慕黎君的後腦枕在一片柔軟的溫熱。
這個高度剛剛好,和祝眠的距離近了不少,祝眠也沒地方可以躲。
慕黎君甚至不需要改變任何姿勢,就能把祝眠的表情盡收眼底。
慕黎君滿意得差點沒控制住表情。
慕黎君躺上來的一刻,祝眠本來是有些驚慌的,下意識地繃緊了腿和腰。
想要推慕黎君起來的下一秒又和她對視上。
若說慕黎君方才的可憐相讓祝眠不知怎麼應對,那這時候眼神發亮的慕黎君才是她熟悉的那個。
唯獨寧祝眠心慌意亂的,是她這個盡在掌握的眼神並未對著未開局的遊戲boss,而是對著自己。
亂了,什麼都亂了。
事情發展超出祝眠的想像。
她原以為海城一別後,以慕黎君的驕傲,她根本不會再回頭來找自己。
可她不僅知道了一部分以前的事,這麼快就來找她,態度上還更難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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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可能不知道慕黎君故意而為是想要表達什麼?
祝眠心亂如麻,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
她慌亂道:「你別動,我給你滴眼藥水。」
祝眠擰開蓋子,簡單的動作她卻做得小心,生怕出了岔子,又造成新的局面。
慕黎君沒再說話,這時候是不能再推進下去的,萬一把人逼急了,祝眠可能會直接縮回保護殼裡去。
她只是默默地看著祝眠。
從下到上本該是個死亡角度,可慕黎君忽然發現這個視角的祝眠特別特別溫柔。
祝眠的氣質本來就似暖融融的一團光暈,溫暖,柔和,像是冬日裡折射陽光的琥珀。
碰到了就不願再鬆手。
而這個視角,顯得祝眠更加無害。
那因不想和她對視,而時不時會移開視線的褐色瞳孔,那因心緒不定而微微收抿進去的唇珠,好像小貓為了不被人類察覺而故意放輕的小動作。
都令她無比心動。
慕黎君覺得自己變得好花痴。
以至於祝眠碰到她眼睛下方時,慕黎君居然反應過度地縮了下。
等她意識到那是祝眠的手指時,祝眠已經把手收回去了。
祝眠誤會了,她手指捏著液管:「我不碰,但你別眨眼噢。」
唉。慕黎君心裡嘆了口氣,該做的都做過了,可是祝眠的指尖只是稍稍碰上來,她仍覺得心跳加速。
想把祝眠縮回去的指尖抓住,吻一吻她蜷起的指節……
聯想隨著滴眼液落入眼睛而停滯。
慕黎君本能地一顫,眼睛眨動,眼前一片模糊濕涼。
祝眠的輪廓也在這模糊中變得朦朧,變成一團毛茸茸的影子。
「別動呀。」祝眠小聲斥著,聲音有點急,怕這藥水沒有滴進去。
她另一隻手已經放上來,用指腹輕輕抹去慕黎君眼角溢出的人工眼液。
淚液打濕了祝眠的手指,卻阻止不了水珠繼續向下淌,於是祝眠只能用自己睡衣的袖口,拭去這點滲出的淚液。
祝眠睡衣上的絨毛很保暖,但並不吸水,沾濕後蹭著慕黎君的臉頰,又涼又癢。
祝眠換了幾個角度,總算把多餘的滴眼液擦乾淨了,問:「是不是要再滴一次啊?」
慕黎君感受了一下,道:「沒關係,滴進去了的。」
於是祝眠又用相同的手法滴完了慕黎君的另一隻眼睛。
「你閉上眼睛休息會兒吧,潤一潤。」
慕黎君常用這款人工淚液緩解眼睛乾澀,其實並不用在滴完後閉目養神。
但慕黎君聽話地照做。
祝眠看她閉上了眼,只好把讓她起來的後半句話收回去。
明明坐著也可以閉眼睛,非得躺在她膝蓋上嗎。
祝眠身子向後靠,儘可能地忽視慕黎君的存在。
不過一兩秒,慕黎君又開口說道:「聊一會兒吧,我怕我直接睡著了。」
「噢……」祝眠把眼神移向窗外。
看著外面濃墨般的夜色,祝眠忽覺得此刻很是特別。
睡不著的夜晚向來是屬於一個人,屬於僅僅被黑暗陪伴的孤獨。
她們為了失眠症同居,卻因為她和慕黎君之間能相互催眠的奇特能力,從未清醒地共度過這般寂靜出奇的深夜。
這還是祝眠第一次有了失眠亦有人陪伴的感覺。
祝眠思索著,說:「我睡之前其實看了一會兒手機。鋪天蓋地都是關於你的熱度詞。」
祝眠沒有在慕黎君進來時就問,主要是怕她的狀態和那些言論有關。
現在就好很多了。
慕黎君閉著的眼瞼顫動一下,想到祝眠看著像哭過的眼睛,是為了她嗎?
慕黎君問:「你擔心我嗎?」
「嗯。」祝眠頓了頓,「但我又幫不上你。」
「誰說的,這不是幫我滴了眼液嗎?」
「是哦。」祝眠聽到這句,今晚第一次笑出了聲。
慕黎君繼續說:「網上那些事不用去管,過幾天就不會再有人討論了,這麼做是我和奇點商量好的,後面我經紀人會處理妥當。」
「這些事情的發生不是因為你的出現,在這個圈子被潑髒水是遲早的事,反而是我連累了你。」
祝眠:「沒有連累,你也幫到我了。」
如果不是慕黎君的出現,她一定會繼續夢中的恐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對那些消息全然不在意。
笑是笑了,但祝眠臉上還是有著未消的憂慮。
慕黎君耐心等待。
祝眠果然主動問道:「你沒有別的想問我的嗎?」
祝眠指的是她撒過的謊,為什麼要裝做不認識慕黎君,為什麼要謊稱自己是直女,還要假裝有男朋友。
慕黎君只是知道她很早以前就有在關注她,知道她一直對她心存妄念。
從慕黎君的角度,僅憑喜歡,好像解釋不了全部。
她們之間的誤會並沒有理清,前有她不願告訴慕黎君的表白被拒絕,後有她不願問慕黎君的前女友相關消息。
前者是祝眠的心結,後者倒可以不在意了,已成過去,沒必要提及。
可是這個神秘前女友是她們這段合約關係的開始,祝眠不想主動問,更希望順著話題聊到這,由慕黎君說出來。
但慕黎君給了她一個「驚喜」,她問了一個祝眠絕對想不到的問題。
「海城那天你突然找到我,情緒突變,是不是因為我二選一的回答?」慕黎君給出答案,「你沒有聽出來我說得是你嗎?」
「我?」祝眠愣住了。
慕黎君:「厚劉海,戴眼鏡,你那時候的樣子很像我當時喜歡的一個遊戲角色。」
祝眠有些恍惚,那日令她反應劇烈的回答……竟是自己?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和心選姐表白,結果對方記憶較深的是她那不起眼的打扮。
老天奶的玩笑都不會開得如此荒唐。
「你當時說『不知道算不算心動』……是什麼意思?」祝眠問道。
每個人都會經歷幾個遺憾的瞬間。
比如說慕黎君的遺憾就是:她很久之後在聽及朋友們聊到年少的喜歡,會想起那朦朧的幾面。
她的青春實在枯燥,唯有祝眠的出現帶來了幾分觸動。
只是過去太久,是不是喜歡也無從考證。
慕黎君用不那麼抽象的語言講給祝眠聽,「偶爾想起,想起時會有一絲懷念,但是我與你只見過幾面,連話也沒說過……」
「長久的歲月里,短短的一瞬或許不值一提,但是它確實存在。」
慕黎君的回答讓祝眠喜憂參半,喜的是,慕黎君毫不避諱地提起,說明這已經是慕黎君乏味的學生時代里,最亮眼的一筆了。
但慕黎君緊接著又說她們倆話都沒說上過,祝眠著實開心不起來。
「你不用說了,我懂的。」祝眠說,「就像食堂師傅做過一次炸雞腿,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味道很好吃。」
個中妙意,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慕黎君聽完雞腿的比喻,啞然失笑。
不多時,慕黎君又說道:「其實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
「但你不讓我問以前的事。」
祝眠想了半天,說:「如果你覺得我能回答,那你就問吧。」
「我那個時候在你眼裡是什麼樣子的?」
「……很優秀,像怎麼也追不上的月亮,你好像一直在奔向很遙遠的地方,對身邊的事物都不怎麼在乎。」祝眠說得平淡,可是慕黎君的畫像卻越來越清晰。
慕黎君懂了,說:「怪不得,我總覺得你很怕我。」
也不是怕吧,祝眠想說。
可慕黎君先於她說道:「可以重新認識我嗎?」
祝眠下意識地低頭,發現慕黎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雙眼,看著自己。
這雙眼睛似乎是從十年前的那天看過來的,給她一次重來的機會。
祝眠差點說出口了,她慌忙地伸手,蓋住了慕黎君的眼睛,掌心被她的眼睫毛掃過。
像是一把小刷子,在她心尖輕輕地抖了抖,掃去上面遮掩良久的積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