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嶼手一抖。
那塊咬了一半的桃花酥,像個燙手山芋一樣。
直直地從他指間滑落。
砸在毛茸茸的羊絨地毯上,碎成幾塊粉色的殘渣。
他根本顧不上心疼點心。
手機屏幕上那張戴著珍珠耳環、雍容華貴卻又透著不怒自威的貴婦人頭像,正無情地跳動著。
伴隨著催命般的震動鈴聲。
林知嶼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
四下環顧了一圈這間充滿單身Alpha冷硬氣息的豪華別墅。
然後。
手忙腳亂地將手機攝像頭對準了自己,同時用左手飛快地梳理了一下睡得有些凌亂的頭髮。
深吸了一口氣。
強行擠出一個乖巧又無懈可擊的笑容。
手指顫抖著劃開了綠色的接聽鍵。
「媽……」
林知嶼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發虛,尾音不自覺地揚高了幾分。
視頻接通。
畫面里。
林母坐在林家大宅那張名貴的酸枝木太師椅上。
身上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旗袍。
肩上披著一條羊絨披肩。
即使是隔著屏幕。
那種常年浸潤在名媛圈和財閥家族裡的上位者威壓,依然讓人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
林母沒有立刻說話。
那雙與林知嶼神似、卻更加凌厲挑剔的丹鳳眼。
透過屏幕。
不動聲色地將兒子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目光在林知嶼那略顯蒼白的臉頰,以及那套明顯不是他自己風格的寬鬆黑色居家服上,多停留了兩秒。
「回來了?」
林母端起手邊的骨瓷茶杯,輕抿了一口,語氣不咸不淡。
「是啊媽,剛下飛機不久。正在……正在基地休息呢。」
林知嶼咽了一口唾沫。
撒起謊來,桃花眼控制不住地往旁邊瞟。
基地休息?
他要是敢說自己剛下飛機,就被某個老男人直接打包帶回了私人別墅,開啟了沒羞沒臊的同居生活。
他媽絕對能連夜派直升機過來把別墅的屋頂給掀了!
「哦?基地?」
林母放下茶杯,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TKG基地的休息室,什麼時候換成這種純進口的義大利手工羊絨毯了?我記得你走之前,老麥還在跟我哭窮,說基地的空調製熱都不太好。」
林知嶼渾身一僵。
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這老太太的眼睛是裝了雷達嗎!這都能看出來!
「那什麼……老麥他們剛換的!為了慶祝奪冠,老闆特批的經費!」
林知嶼結結巴巴地強行圓謊。
「是嗎。」
林母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
她微微靠在椅背上,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比賽打完了。高燒也退了?」
「退了退了!我身體好著呢!」
「手呢?還能拿筷子嗎?」
「能!一點事都沒有!我剛才還吃了好幾塊桃花酥呢!」
林知嶼瘋狂點頭,恨不得把自己的右手舉起來在屏幕前轉兩個圈,以證明自己的健康。
林母冷哼了一聲。
「你倒是心大。手都要廢了,還有心思吃點心。」
貴婦人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像是一把出鞘的刀,直指核心。
「我讓你大哥去接機,他連你的人影都沒看到。」
「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
林母的語調拖得有些長,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危險。
「林家二少爺,在全球千萬人的注視下,被一個男人單膝下跪求婚。」
「這事兒。你打算怎麼跟我解釋?」
轟。
林知嶼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最害怕的審問,還是來了。
「媽,那個……」
他張了張嘴,舌頭像是打了結。
「那個其實是……是……」
是什麼?
是戰術需要?是大冒險懲罰?
還是說賀宴深腦子抽風了?
他那點拙劣的藉口,在他母親這隻千年老狐狸面前,根本連拿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就在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
廚房的方向。
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咔噠。」
水杯放在大理石茶几上的清脆聲響。
林知嶼還沒來得及轉頭。
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
已經帶著一身還未散去的溫熱水汽,和那股標誌性的薄荷菸草味。
毫無避諱地。
出現在了手機屏幕的取景框裡。
賀宴深剛洗完澡。
男人身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檔絲綢睡衣。
布料柔順地貼合著他精壯的胸膛線條。
領口隨意地敞開著。
沒有系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露出大片結實的鎖骨和隱約可見的腹肌輪廓。
幾滴晶瑩的水珠,順著他凌亂微濕的黑髮滑落。
沿著冷硬的下頜線,滴入那深邃誘人的鎖骨溝壑中。
散發著一種致命的、充滿侵略性的Alpha荷爾蒙氣息。
「喝水。」
賀宴深將一杯溫度正好的溫牛奶,遞到林知嶼面前。
男人完全無視了林知嶼那見鬼一樣驚恐的表情。
他長臂一伸。
自然地。
從林知嶼手裡抽走了那部正在視頻通話的手機。
然後。
高大的身軀微微彎腰。
直接站在了林知嶼的沙發背後。
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自然地搭在少年的肩膀上。
深邃的黑眸,透過屏幕。
不卑不亢地,迎上了林母那錯愕且凌厲的目光。
「伯母,晚上好。」
賀宴深的嗓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吃飽喝足後的慵懶和從容。
沒有半點偷拐人家兒子的心虛。
甚至連那副睡衣半敞的衣衫不整,在他身上,都穿出了一種理直氣壯的男主人姿態。
林知嶼倒吸了一口涼氣。
差點當場暈厥過去。
完了!
徹底完了!
他辛辛苦苦編造的「在基地休息」的謊言,在賀宴深這身極具暗示意味的絲綢睡衣面前。
被撕得粉碎!
屏幕那頭。
林母端著茶杯的手,猛地頓住了。
她看著屏幕里那個氣場全開、宛如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的年輕男人。
看著他搭在自己兒子肩膀上的那隻手。
再看看自己兒子那副做賊心虛、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沙發里的模樣。
林母深吸了一口氣。
壓下心頭那股想要立刻派保鏢去御龍灣搶人的衝動。
「賀隊長。」
林母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
「這大半夜的,你穿著睡衣,跟我兒子在『基地』休息?」
賀宴深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
男人手指在林知嶼肩膀上輕輕捏了捏,安撫著他僵硬的肌肉。
「伯母誤會了。」
賀宴深臉不紅心不跳地接話。
「這裡是御龍灣。我私人的住處。」
「基地的床太硬,小嶼睡不慣。而且人多嘈雜,不利於他養傷。」
男人將手機鏡頭稍微往下壓了壓。
特意將林知嶼那隻放在膝蓋上、還在微微發顫的右手,納入了畫面。
「小嶼的手舊傷復發,現在需要靜養。不方便一直拿著手機。」
「我替他拿著。」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為什麼兩人沒有回基地,又不動聲色地展現了自己對林知嶼無微不至的照顧。
最關鍵的是。
那句「我替他拿著」。
簡直就是赤裸裸地在向丈母娘宣誓主權!
林母氣笑了。
她把手裡的骨瓷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賀隊長,你這張嘴,倒是比在賽場上還要厲害幾分。」
林母冷眼看著屏幕里的賀宴深。
目光掃過男人領口那片毫不掩飾的春光。
「在幾千萬人的眼皮子底下,拿個戒指套住我兒子。現在又把人拐回了自己家裡。」
林母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威壓。
「這先斬後奏的手段,確實是賀家人的做派。」
「伯母過獎。」
賀宴深沒有被這番敲打嚇退。
男人脊背挺直,黑眸深處是一片坦蕩。
「小嶼是我認定的人。用什麼手段,我都不在乎。」
「只要他願意跟我走。」
林母看著屏幕里這個骨頭硬得像鐵一樣的男人。
再看看被他護在身前、雖然紅著臉但眼底卻滿是依賴的兒子。
她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這頭倔驢。
還真是被這個姓賀的小子吃得死死的。
「行了。收起你那套表忠心的說辭。」
林母理了理披肩,恢復了貴婦人高高在上的姿態。
「我們林家,不吃這套。」
她看著賀宴深。
嘴角勾起一抹讓人脊背發涼的冷笑。
「求婚的排場挺大。花樣也多。」
林母語氣冰冷。
「不過,賀隊長。」
「我們林家的大門。可不是一枚戒指,就能隨便進的。」
她身體前傾。
丹鳳眼直直地盯著賀宴深。
「明天晚上。帶上你的誠意。」
「來林家大宅。」
「吃個便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