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視頻通話被林母單方面掐斷,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忙音。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倒映出林知嶼那張慘絕人寰的臉。
他像是一灘被抽去了骨頭的爛泥,順著柔軟的羊絨毯子,徹底滑落癱軟在寬大的沙發深處。
「完了。」
林知嶼雙眼無神地盯著別墅天花板上那盞璀璨的無主燈設計。
嘴裡絕望地呢喃。
「我媽說吃便飯,那就絕對不是普通的便飯。」
「這叫鴻門宴。是準備在飯桌上把你抽筋剝皮的最後通牒。」
他太了解自己家裡那幾個活閻王了。
他哥林知淵那種能直接帶幾十個保鏢包圍TKG基地的殺伐果斷,在林母面前,連個提鞋的小弟都不算。
林母的規矩,那是能讓人連呼吸頻率都得精確計算的可怕存在。
「你明晚要是去了。」
林知嶼轉過頭。
桃花眼裡布滿了對自家男人生死未卜的擔憂。
「他們真的會拿刀剁了你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伸手去抓賀宴深睡衣的衣擺。
試圖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往回拉一點。
賀宴深站在沙發背後。
男人並沒有被這番「死刑宣判」嚇退半分。
相反,他神色從容地將手機隨手扔在茶几上。
骨節分明的大手探入林知嶼柔軟的黑髮中。
像是安撫一隻因為受驚而炸毛的貓。
指腹在少年溫熱的頭皮上,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
「剁就剁吧。」
賀宴深的嗓音低啞,透著一股吃飽喝足後的慵懶和狂妄。
「只要能把你騙進我們賀家的戶口本。」
「掉層皮也值了。」
男人繞過沙發,走到林知嶼面前。
高大的身軀微微傾覆,將手裡那杯一直端著的溫牛奶遞到少年唇邊。
「先喝水。」
賀宴深的黑眸里,沒有對明晚「鴻門宴」的擔憂,只有對林知嶼手腕的專注。
「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上午,跟我去個地方。」
第二天清晨。
燕京的初冬,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
氣溫降到了零下。
一輛低調的黑色勞斯萊斯幻影,平穩地駛出御龍灣別墅區。
林知嶼坐在副駕駛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白色羽絨服。
他偏過頭,看著正在開車的男人。
原本以為賀宴深今天一大早,會滿城跑著去搜羅各種稀世珍寶,用來應對今晚林家的刁難。
結果。
這男人不僅沒去準備禮物。
甚至連車子行駛的方向,都完全偏離了燕京最繁華的商業區。
「隊長,我們這是去哪兒?」
林知嶼看著窗外越來越偏僻的街景,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空著手去見我爸媽,我哥會直接讓保鏢把你從大門扔出來的。」
賀宴深單手把著方向盤。
深邃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冷硬而專注。
他沒有回答林知嶼關於禮物的問題。
「去了你就知道了。」
半小時後。
車子駛入燕京西郊一片鬱鬱蔥蔥的私人林區。
在一棟外觀極具現代科技感、沒有任何明顯標識的灰色建築前,穩穩停下。
這是一家隱秘性極高的頂級私人醫院。
專門服務於國內外最頂尖的運動員和權貴階層。
賀宴深牽著林知嶼的手,推開醫院厚重的玻璃大門。
兩人剛踏入大廳。
一名穿著白大褂、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外國老專家,帶著幾名助手,已經在大廳等候多時了。
「賀先生,您來了。」
院長親自上前迎接,態度恭敬。
「史密斯教授的團隊,已經準備好了。」
賀宴深微微頷首。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將林知嶼輕輕往前推了半步。
「麻煩了。」
直到被帶進那間擺滿各種精密儀器的診療室。
林知嶼才恍然大悟。
賀宴深今天一早帶他來這裡,不是為了逃避今晚的鴻門宴。
而是為了他的手。
這幾個月來,他在賽場上頻頻發作的手腕隱疾。
已經成了賀宴深心頭最重的一根刺。
在世界賽總決賽的最後一場。
他為了擋下那些致命技能,強行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反應速度。
那一刻。
手腕骨縫裡傳來的鑽心剜骨般的劇痛。
雖然被勝利的喜悅暫時掩蓋。
但賀宴深卻沒有忘記。
「躺好。」
賀宴深站在診療床邊。
男人脫下那件黑色的羊絨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
彎下腰,動作熟練地幫林知嶼捲起羽絨服和毛衣的袖子。
露出那截纖細、白皙,卻在關節處泛著一圈不正常紅腫的右手手腕。
「會有一點疼。忍著點。」
賀宴深的嗓音很低,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溫柔。
大魔王那雙在賽場上殺伐果斷的手。
此刻。
正緊緊地、毫不避諱地,握住林知嶼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
十指相扣,力量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
是一場漫長而折磨的精密檢查。
從核磁共振到肌電圖,各種冰冷的儀器在林知嶼的手腕上掃過。
史密斯教授拿著厚厚的檢查報告。
用夾雜著專業術語的英語,和賀宴深進行著低聲的交流。
「韌帶拉傷嚴重,關節腔內有輕微積液。」
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色嚴峻。
「加上長期高強度的機械性微操,肌肉群已經出現了勞損僵化的趨勢。」
「如果再不進行徹底的干預治療。不出半年,這隻手,連端起一杯水都會發抖。」
這番話。
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知嶼的心口。
他臉色煞白,下意識地想要收回手。
一隻滾燙的大手,先一步覆上了他的手背。
賀宴深擋住了他退縮的動作。
男人的黑眸深邃如淵,直視著史密斯教授。
賀宴深的聲音冷硬如鐵,沒有半點情緒波動。
「我只要最好的結果。」
「方案有。」
教授將幾張片子插在觀片燈上。
「通過靶向衝擊波結合深層筋膜理療,配合定製的康復訓練。可以徹底根治。」
「但過程,會非常痛苦。」
痛苦。
這兩個字,對於嬌生慣養的林家小少爺來說,是比吃臨期泡麵還要可怕的存在。
林知嶼咽了一口唾沫。
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怯懦。
「必須做。」
賀宴深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男人轉過頭,看著躺在診療床上的少年。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了平時那種無底線的縱容。
只有一種強硬、甚至帶著幾分狠厲的在乎。
「你的手。」
賀宴深一字一頓,咬字極重。
「比什麼都重要。」
哪怕是拿世界冠軍,哪怕是去面對林家的三堂會審。
在賀宴深眼裡。
都不及林知嶼這隻手的健康來得重要。
第一次的理療,安排在當天下午。
當那根帶著強勁震動頻率的衝擊波探頭。
死死抵在林知嶼手腕發炎的骨縫處,開始瘋狂地震擊時。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瞬間衝破了診療室的隔音門。
林知嶼疼得渾身抽搐。
冷汗像瀑布一樣從額頭上涌了出來,浸透了身下的床單。
他下意識地想要把手抽回來。
但賀宴深那雙鐵鉗般的大手,死死地、毫不留情地按住了他的小臂。
不給他一絲一毫逃避的空間。
「疼……」
林知嶼哭得滿臉是淚,眼尾紅得像滴血。
他死死咬著下唇,咬出了血絲。
桃花眼裡滿是祈求,看著站在床邊的男人。
「隊長……我不做了……好疼……」
賀宴深看著少年這副悽慘的模樣。
男人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下頜線緊繃到了極限,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比誰都心疼。
心臟像是被放進絞肉機里瘋狂攪動。
但他不能心軟。
賀宴深沒有鬆手。
男人俯下身,將自己堅硬的胸膛貼在少年的肩膀上。
用自己的身體重量,壓制住林知嶼因為劇痛而產生的本能掙扎。
「忍著。」
賀宴深的嗓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低下頭,薄唇緊緊貼在林知嶼布滿冷汗的額頭上。
一個又一個安撫的吻,連綿不絕地落下來。
「哭出聲。咬我。」
男人將自己那隻空出來的左手。
直接塞進了林知嶼的嘴邊。
「別咬自己。」
這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
林知嶼沒有客氣,在衝擊波下一次震擊來臨時。
他狠狠地一口咬在了賀宴深的手腕上。
牙齒陷入堅實的肌肉里。
血腥味瞬間在口腔里蔓延。
直到理療結束。
林知嶼整個人像是一灘從水裡撈出來的爛泥,癱軟在診療床上。
右手上纏滿了繃帶,散發著濃烈的藥酒味。
眼眶通紅,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賀宴深手腕上帶著兩排深可見血的牙印。
男人卻像沒事人一樣。
他拿過羽絨服,動作輕柔地將少年裹得嚴嚴實實。
長臂一伸,直接將人打橫抱起。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醫院。
回到車裡。
賀宴深將林知嶼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副駕駛上。
調高了車內的暖氣。
林知嶼靠在椅背上,因為劇痛後的虛脫,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他微微偏過頭,看著身旁的男人。
賀宴深的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有些疲憊,但那雙黑眸卻異常明亮。
林知嶼心裡那股因為被強行按著做理療的怨氣。
在看到男人手腕上那排刺目的牙印時。
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法自拔的依賴。
這個男人。
寧願自己被咬得鮮血淋漓,也要強行逼著他把病治好。
這種帶著幾分暴戾和強權、卻又事無巨細為你考慮長遠的偏愛。
讓他怎麼能不上癮。
「咔噠。」
安全帶插入卡扣的清脆聲響,拉回了林知嶼的思緒。
賀宴深坐進駕駛室。
男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腕錶。
指針,已經逼近了晚上六點。
夜幕開始降臨。
燕京的晚高峰即將拉開帷幕。
賀宴深放下手腕。
雙手握住真皮方向盤。
男人那雙原本因為心疼而柔和下來的眼眸。
在這一刻,瞬間褪去了所有的溫情。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屬於燕京賀家太子爺的、鋒芒畢露的銳利與冷厲。
他偏過頭。
看著副駕駛上還在吸鼻子的少年。
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懼色的冷笑。
「走吧。」
賀宴深的嗓音低沉,帶著一股迎難而上的狂妄。
「去見你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