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的最後五個字。
像是一道驚雷,在空曠的挑高客廳里轟然炸開。
字字句句,帶著燕京首富那不容侵犯的威嚴與壓迫感。
震得茶几上的骨瓷茶杯都微微發顫。
客廳里的空氣,在這一瞬間。
徹底凝固成了冰塊。
林知嶼剛挨著沙發邊緣坐下,聽到這話,雙腿一軟,差點直接滑跪到地毯上。
桃花眼瞪得溜圓。
眼底滿是驚恐和社死的絕望。
完了。
舊帳還是翻出來了。
那晚在贊助商晚宴上。
他為了掩飾自己財閥少爺的身份,情急之下,隨口瞎編說自家親爹是「催高利貸的黑社會惡親戚」。
結果導致賀宴深那個護短的老男人。
直接掏出五千萬的支票,豪氣干雲地去砸林震霆的臉。
這件事。
絕對是能載入燕京豪門圈史冊的頂級社死大事件。
林知嶼雙手死死摳著沙發墊。
額頭上冷汗直冒。
他甚至不敢轉頭去看賀宴深的表情。
生怕看到大魔王那張平時冷峻的臉,此刻因為尷尬而龜裂。
然而。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站在茶几前的賀宴深。
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那張輪廓分明、刀削斧鑿般的面龐上。
沒有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窘迫、或者是被當面揭短的難堪。
男人深邃的黑眸,平靜地迎上林父那銳利如刀的目光。
沒有躲閃。
「林老先生。」
賀宴深的嗓音低沉、醇厚。
在凝重的空氣中,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沉穩力量。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
也沒有試圖把責任推給林知嶼當初的那個謊言。
男人微微彎腰。
以一種晚輩對長輩最標準的、卻又不失賀家太子爺傲骨的姿態。
深深地。
鞠了一躬。
「那晚的事情。是晚輩魯莽了。」
賀宴深直起身。
黑眸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坦蕩。
「小嶼剛進戰隊時,為了不被隊友特殊對待,隱瞞了身份。」
「我當時不知內情。」
男人偏過頭。
目光在旁邊那個嚇得像鵪鶉一樣的少年身上,輕輕落了一瞬。
眼底閃過一抹化不開的偏愛與縱容。
「看他嚇得躲在儲物間裡發抖。」
「晚輩護短心切,亂了方寸。」
「衝撞了您,還望林老先生海涵。」
賀宴深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又把那晚「砸錢」的荒唐行為,完美地包裝成了一個男人對自己伴侶無底線的保護欲。
這哪裡是在道歉。
這分明是在老丈人面前,拐彎抹角地宣誓自己對林知嶼有多在乎!
林知嶼聽著男人的話。
臉上的冷汗還沒擦乾,「轟」的一下,紅暈又燒到了耳根。
這老男人。
這種要命的關頭,居然還不忘撩撥人!
林父坐在沙發上,冷哼了一聲。
雖然面上依然掛著寒霜,但眼底那股要吃人的怒火,卻微不可察地消散了幾分。
伸手不打笑臉人。
更何況,這個年輕人在那種情況下,寧願拿自己的錢去填「無底洞」,也要護著他的寶貝兒子。
這份護短的心,倒是和他們林家人如出一轍。
「護短是好事。」
林父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
「但做生意,光靠著一股子衝動和莽勁,是走不遠的。」
林父放下茶杯。
話鋒一轉。
直接將話題從兒女情長,拉入了刀光劍影的商業戰場。
他要用林氏財閥的百年底蘊,好好壓一壓這個「只會打遊戲的年輕人」的銳氣。
「聽說賀家最近在南美那邊,拿下了一個大型鋰礦的開採權。」
林父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
「不過據我所知,那邊的政策一直在收緊。前期的基建投入就是一個無底洞。」
「賀隊長平時忙著在電腦前打比賽。」
「不知道對這種實打實的百億級重資產投資,有什麼高見?」
這就是明晃晃的刁難了。
一個電競選手,就算家裡再有錢。
每天面對的也就是遊戲數據和戰術分析。
面對這種涉及跨國政策、重資本運作的核心商業話題。
多半是要抓瞎的。
林知淵坐在單人沙發上。
修長的手指交叉。
金絲邊眼鏡後的那雙桃花眼,帶著一抹看好戲的意味,打量著賀宴深。
林知嶼急了。
他剛想開口替賀宴深解圍。
「南美的鋰礦,確實是塊硬骨頭。」
賀宴深開口了。
男人的聲音里沒有半分遲疑。
他沒有坐下,依然站在茶几前。
但在這一刻。
那個在賽場上呼風喚雨的大魔王。
仿佛瞬間完成了身份的切換。
變成了那個從小在燕京權貴圈子裡耳濡目染、殺伐果斷的賀家繼承人。
「政策收緊是表面現象。」
賀宴深黑眸深邃,條理清晰,字字珠璣。
「那邊的政府目前正處於大選前夕,對環保和外資控股的審查確實在加嚴。」
「但核心問題,在於利益分配。」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屬於商人的冷銳弧度。
「前期基建確實是個無底洞。但賀家並沒有打算自己全資去填。」
「我們在拿下開採權的第二天,就已經引入了當地最大的兩家國資背景企業入股。」
「用百分之三十的利潤讓步。」
「換取了綠燈通行,以及後期所有配套基礎設施的優先使用權。」
賀宴深看著林父。
眼底透著一股屬於年輕狼王的鋒芒。
「這是一筆看似吃虧、實則穩賺不賠的買賣。」
「只要新能源的趨勢不變。這個鋰礦,在未來十年內,能為賀家帶來超過千億的現金流。」
一番話。
沒有用到任何華麗的辭藻。
卻將一個百億級別的跨國併購案,剖析得入木三分。
不僅眼光毒辣。
那種將權力、資本和人脈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手腕,更是老辣得讓人心驚。
客廳里。
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父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雙渾濁卻精明的老眼裡,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震驚。
林知淵也放下了交叉的雙手。
他坐直了身子。
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第一次,用一種審視同量級對手的目光,認真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休閒西裝的男人。
賀宴深展現出來的商業天賦和對局勢的敏銳度。
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這根本不是一個「只會打遊戲的年輕人」。
這是一頭已經長出獠牙、隨時準備接管賀家那龐大商業帝國的猛獸。
「不錯。」
過了許久,林父才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語氣里,第一次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輕蔑。
「眼光夠毒,手段也夠狠。倒是有你爺爺當年的幾分風範。」
林父將茶杯放回桌面。
「不過。」
老狐狸的眼神突然一厲。
原本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降至冰點。
「既然你懂商業。」
「你就應該比誰都清楚。我們燕京林氏,需要一個什麼樣的接班人伴侶。」
林父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賀宴深面前。
屬於燕京首富的威壓,毫不保留地傾瀉而出。
「小嶼是我們林家的心頭肉。他身體不好,我們全家都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裡。」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隨時隨地陪在他身邊。」
「能在他生病時端茶倒水,能給他一個安穩、沒有任何風雨的未來的伴侶。」
林父指著賀宴深。
目光像刀子一樣銳利。
「你現在,只是一個打電競的。」
「你的世界裡,只有比賽、訓練、還有那些網上亂七八糟的流言蜚語。」
「你告訴我。」
林父的聲音低沉,拋出了今晚最致命的拷問。
「你拿什麼。」
「給我兒子一個安穩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