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的話音落下,像是一道特赦令。
客廳里那股緊繃到快要斷裂的低氣壓,終於像冰雪消融般散去。
林知嶼從賀宴深懷裡抬起頭。
胡亂地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桃花眼裡還帶著水光,卻已經控制不住地彎成了兩道月牙。
賀宴深鬆開手臂。
男人粗糙的指腹最後在少年通紅的眼尾輕輕摩挲了一下。
兩人跟在林家父母和大哥身後,移步走向莊園那間寬敞得像是在舉行國宴的餐廳。
巨大的長條形紅木餐桌上,早就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山珍海味。
頭頂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暈。
林父坐在主位。
林母坐在他的右手邊。
林知淵則坐在林母下首。
林知嶼剛想挨著自家大哥坐下,賀宴深的大手便自然地攬過他的腰。
將人帶到了林知淵對面的位置。
兩人比肩而坐。
林知淵推了推金絲眼鏡,看著對面這個登堂入室、甚至宣誓主權宣誓到了他家飯桌上的賀家太子爺。
雖然理智上已經認可了這份帶著一半賀家家產的重量級聘禮。
但情感上。
那種「自家辛辛苦苦種了二十年的極品小白菜,被外頭不知道哪來的野豬一口連根拔起」的憋屈感。
依然像是一根刺,梗在林家這對父子的喉嚨里。
不上不下。
林知淵偏過頭,和主位上的父親交換了一個隱秘的眼神。
父子連心。
僅僅是一個眼神的交匯,兩人瞬間在飯桌上達成了某種不言而喻的統一戰線。
「管家。」
林父清了清嗓子,聲音不怒自威。
「去酒窖。把我珍藏的那兩瓶六十年的飛天拿出來。」
管家應聲退下。
不一會兒,兩瓶落滿灰塵、連標籤都已經發黃的白酒被送上了餐桌。
泥封剛一拍開。
一股濃烈到有些嗆人的醬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餐廳。
這酒的度數,光聞著就能讓人舌根發麻。
「賀世侄啊。」
林父改變了稱呼。
那聲帶著些許距離感的「賀隊長」,變成了豪門長輩對晚輩的稱呼。
他端起面前那只比平時大了一圈的白酒分酒器。
「今天這頓飯,權當是給你接風洗塵。慶祝你們拿了世界冠軍。」
林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也是感謝你,這幾個月在戰隊裡,對我家小嶼的『照顧』。」
「照顧」兩個字,被林父咬得極重。
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
管家立刻上前,給賀宴深面前的酒杯倒滿了一整杯。
透明的液體在水晶杯里晃蕩。
林知嶼一看那酒杯的大小,臉色瞬間就變了。
「爸!他前兩天才剛打完高強度的總決賽!胃受不了這麼烈的酒!」
林知嶼急得去抓賀宴深的手臂,桃花眼裡滿是擔憂。
他可是見識過賀宴深的酒量。
雖然不是一杯倒,但平時在戰隊聚餐,大魔王也從來不碰這種高度數的白酒。
更何況是這兩隻老狐狸聯手灌酒。
「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
林父臉色一沉,一記眼刀掃過去。
林知嶼被瞪得縮了縮脖子,但手依然死死拽著賀宴深的衣袖,不肯鬆開。
「沒事。」
賀宴深反手拍了拍少年的手背,安撫地捏了捏他溫軟的指尖。
男人站起身。
修長的手指端起面前滿滿一杯白酒。
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半點退縮。
黑眸深邃,迎上林父帶著挑釁的目光。
「林伯父說得是。」
賀宴深嗓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從容。
「這杯酒,我敬您和伯母。感謝你們,培養出這麼好的小嶼。」
說完。
男人仰起頭。
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那杯少說也有二兩的六十年陳釀,被他毫不猶豫地,一口悶了下去。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管一路燒進胃裡。
賀宴深的臉色連變都沒變一下。
甚至連眉頭都沒皺。
他將空酒杯倒轉向下。
「好!痛快!」
林父大笑一聲,眼底閃過一抹讚賞,但也僅僅只是一瞬。
屬於老丈人的刁難,才剛剛開始。
「來,賀總。我敬你一杯。」
林知淵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鏡片後的桃花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精明冷笑。
「感謝你那份厚重的『聘禮』。也預祝我們未來在南美鋰礦項目上的合作,能像你們TKG推平對面水晶一樣順利。」
這話里藏刀,刀刀致命。
林知淵是在提醒賀宴深,這聘禮雖然重,但林家也不是吃素的。
真要在商場上交鋒,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林總客氣。」
賀宴深再次端起管家倒滿的酒杯。
依舊是一口悶。
男人的黑眸深不見底。
「南美的項目,林總如果感興趣,賀家隨時歡迎林氏入局。利潤分成,好商量。」
「畢竟,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這三個字,不僅化解了林知淵的試探,還順杆爬地把關係直接拉進了一個戶口本。
林知淵被噎了一下。
只能咬著牙,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
餐桌上的畫風,徹底演變成了一場沒有硝煙的修羅場。
林父和林知淵輪番上陣。
從商業合作談到國內經濟形勢,從賀家的發家史聊到電競圈的未來發展。
都伴隨著一杯滿滿的六十年陳釀。
「這杯敬賀老太爺。」
「這杯敬你在世界賽上的那個四殺。」
「這杯敬你以後退役接管家族企業。」
各種由頭。
五花八門。
林知嶼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
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幾次想站起來幫賀宴深擋酒。
都被林母在桌子底下,用眼神死死按住。
「你懂什麼。男人酒桌上的事,少摻和。」
林母壓低聲音,一邊優雅地吃著菜,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賀宴深。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
這小子的酒品和定力,確實是萬里挑一。
賀宴深來者不拒。
杯杯見底。
他身姿挺拔地坐在椅子上。
那張刀削斧鑿般的面龐上,依然保持著最完美的冷峻和克制。
對答如流,邏輯清晰。
沒有一句廢話,也沒有一句失態的胡言亂語。
如果不是空氣中瀰漫的濃烈酒味,林知嶼甚至懷疑他喝的都是白開水。
不知不覺。
兩瓶珍藏了六十年的飛天,已經見了底。
林父靠在椅背上。
老頭子的臉色已經紅得像關公。
說話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些含糊不清。
「小賀啊……」
林父大著舌頭,拿著一根筷子,指著對面的賀宴深。
稱呼已經從「賀隊長」、「賀世侄」,直接跳躍到了親昵的「小賀」。
「你這小子……骨頭硬!我喜歡!」
「老子當年……要是有你這魄力,林家的產業……還能翻一倍!」
林知淵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這位平時高冷禁慾的霸總。
此刻金絲邊眼鏡已經歪到了一邊。
他一把摟住賀宴深的肩膀,勾肩搭背。
「賀宴深……我告訴你。」
林知淵打了個酒嗝,桃花眼裡滿是醉意。
「你以後要是敢對小嶼不好……老子就算拼著林氏破產,也要把你賀家的招牌給砸了!」
賀宴深穩穩地扶住搖搖晃晃的大舅哥。
男人深邃的黑眸里。
依然是一片清明。
沒有半分醉意。
只是,如果仔細看。
就會發現,大魔王那對向來蒼白的耳廓。
此刻。
已經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滾燙的深紅色。
一直蔓延到了脖頸深處。
「伯父,大哥,你們醉了。」
賀宴深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沙啞了幾分。
透著一股壓抑的克制。
林母看著這亂作一團的三個男人,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管家,把老爺和大少爺扶回房間休息。」
她轉頭看向林知嶼。
「小嶼。小賀也喝了不少。帶他去你房間休息吧。客房還沒來得及收拾。」
林知嶼如蒙大赦。
他趕緊站起身,走到賀宴深身邊。
一把攬住男人精壯的腰肢。
「隊長,我扶你上去。」
賀宴深沒有拒絕。
男人順從地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輕輕倚靠在少年單薄的肩膀上。
深邃的黑眸垂下,掩蓋了眼底翻湧的一抹幽暗火光。
林知嶼扶著他。
一步一步,踩著旋轉樓梯厚重的地毯。
回到了自己在林家莊園的專屬臥室。
「咔噠。」
房門被輕輕關上。
落鎖。
林知嶼剛鬆了一口氣,準備扶著賀宴深去床邊坐下。
「砰。」
下一秒。
原本還走得穩穩噹噹的男人。
突然一個轉身。
高大的身軀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將他整個人,死死地抵在了厚重的實木門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