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一聲刺耳的紙張摩擦和碰撞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區里轟然炸響。
賀宴深沒有一句廢話。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猛地一揮。
那堆像小山一樣、壓在林知嶼面前的廢棄文件和陳年報表。
被這股毫不留情的暴力,直接掃落。
像是一場紙片雨,稀里嘩啦地全部砸進了工位旁邊的黑色大垃圾桶里。
「你瘋了!」
林知嶼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渾身一哆嗦。
胃裡的絞痛讓他連聲音都在發飄。
他捂著肚子,強撐著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滿是震驚和氣惱。
「那是我錄了一下午的數據!我馬上就做完了!」
賀宴深根本不理會他的抗議。
男人那雙深邃冷硬的黑眸里,燃燒著吞噬一切的怒火。
那是看到自己捧在手心裡、碰一下都怕化了的寶貝,在這個破地方被人當成免費苦力欺負時的心疼與暴戾。
「做完?」
賀宴深冷笑一聲。
「砰」的一聲,將手裡那個印著頂級私房菜標誌的恆溫外賣盒,重重地磕在空出來的辦公桌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鬼樣子。」
男人邁開長腿,繞過辦公桌的隔斷。
高大的身軀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直接逼近那張簡陋的辦公椅。
賀宴深俯下身。
雙手穿過少年的腋下,不顧林知嶼軟綿綿的掙扎,強行將他整個人從桌面上撈了起來。
一把按在了椅背上。
「為了這幾張廢紙,把自己餓得胃痙攣。」
賀宴深的嗓音低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知嶼,你真當自己的身體是鐵打的?」
男人粗糙的拇指指腹。
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粗暴和心疼。
狠狠地抹去少年額角疼出來的冷汗。
林知嶼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那股屬於男人的薄荷菸草味,強勢地灌進鼻腔,奇蹟般地壓住了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
他咬著發白的下唇,不服氣地瞪著賀宴深。
「我樂意!」
「我要是不做完,那個姓劉的死肥豬明天就有藉口開除我!」
林知嶼那股財閥少爺的倔脾氣也上來了。
「我憑什麼讓他如願!」
「開除?」
賀宴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眼底的寒霜凝結成實質的殺意。
「他算個什麼東西,也敢開除我的人。」
男人直起身,修長的手指扯鬆了脖子上那條礙事的溫莎結領帶。
掏出手機,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划動。
「我現在就讓秘書室下發通知。明天一早,讓他帶著他的鋪蓋滾出賀氏。」
「不行!」
林知嶼急了。
他顧不上胃裡的抽痛,猛地撲過去。
雙手死死地抱住男人拿著手機的胳膊。
「你不能開除他!」
賀宴深停下動作。
低頭看著像個八爪魚一樣纏在自己胳膊上的少年。
眉頭緊鎖。
「我親自微服私訪,就是為了憑實力在職場上大殺四方!」
林知嶼仰著臉,桃花眼裡閃爍著倔強的光。
「你現在動用總裁特權把他開了,那我今天下午受的這些委屈不就白受了?」
「我要用實力,堂堂正正地打他的臉!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這番理直氣壯的霸總發言。
配上少年那張蒼白卻鬥志昂揚的漂亮臉蛋。
讓賀宴深眼底的暴戾,像是一個被針扎破的氣球。
瞬間潰散得一乾二淨。
他看著林知嶼。
胸腔里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這隻被他慣壞了的小野貓,爪子倒是越來越鋒利了。
「行。」
賀宴深收起手機。
反手握住林知嶼纖細的手腕,將人重新按回椅子上。
「不開除他。」
男人的大手打開那個保溫盒。
一股濃郁鮮香的雞湯味,瞬間瀰漫在空氣中。
那是燕京城裡最難定的一家私房菜,熬了足足八個小時的老母雞湯。
賀宴深端出那個精緻的白瓷燉盅。
拿起勺子,撇去上面那層薄薄的浮油。
舀起一勺金黃的雞湯,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
然後。
動作自然地遞到了林知嶼的嘴邊。
「但不准再餓肚子。」
賀宴深的目光鎖定在少年的嘴唇上,語氣里透著不容商量的爹系威嚴。
「還有。遇到這種不長眼的東西,不准被欺負了還不還手。」
「要是再讓我看到你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
男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危險的警告。
「我就把你綁在御龍灣的床上。讓你哪兒也去不了。」
林知嶼耳根一熱。
他乖乖地張開嘴,咽下那口溫度剛剛好的雞湯。
暖流順著食道滑入胃裡,撫平了那些叫囂的痙攣。
「知道啦知道啦。賀總真囉嗦。」
他小聲嘟囔著,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第二天清早。
賀氏集團電競分部的保潔王阿姨,像往常一樣推著清潔車,來到十二層的策劃部。
當她走到那個最偏僻的新人實習生工位旁時。
準備清理那個黑色的垃圾桶。
卻被垃圾桶最上面,那個做工精美、泛著低調光澤的黑色外賣打包盒,吸引了目光。
王阿姨雖然只是個保潔。
但在賀氏這種頂級大廠干久了,眼力見還是有的。
那個外賣盒的封口處。
赫然貼著一張帶著燙金LOGO的專屬封條。
上面印著五個大字:【總裁秘書室】。
這種級別的外賣,整個賀氏集團,除了頂層那位神秘冷酷的執行總裁。
誰有資格享用?
怎麼會出現在一個基層實習生的垃圾桶里?
而且,這個垃圾桶里,還塞滿了昨天被扔掉的幾千頁廢棄文件。
流言。
就像是一滴水滴進了滾燙的熱油鍋。
瞬間在分公司的內部八卦群里,炸開了花。
【驚天大瓜!昨晚保潔阿姨在策劃部新人林知嶼的垃圾桶里,發現了總裁秘書室的高級外賣盒!】
【臥槽?什麼情況?那個昨天當眾頂撞劉主管、還瞪了賀總一眼的實習生?】
【絕對是被總裁罰了!我聽說昨晚劉主管讓他加班整理陳年廢案,肯定是賀總看他不順眼,連夜讓秘書室送了帶毒的外賣去折磨他!】
【太慘了!惹誰不好惹賀總!這小子今天肯定要捲鋪蓋走人了。】
流言越傳越離譜。
當劉主管挺著啤酒肚,端著咖啡杯走進辦公區時。
他已經從手下的狗腿子那裡,聽到了這個振奮人心的「內部消息」。
劉主管得意地冷笑了一聲。
昨天被林知嶼當眾落了面子的那口惡氣,終於吐了出來。
「惹了賀總,還想在公司混?」
劉主管瞥了一眼那個還在低頭錄入數據的白衛衣少年。
眼底閃過一抹陰毒的算計。
既然總裁都不待見這個刺頭。
那他這個做主管的,自然要順應「聖意」,好好敲打敲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下午兩點。
策劃部一號會議室。
這是每個季度最重要的企劃方案審閱會。
不僅是分公司的高管。
就連總部派來的幾位投資人代表,也坐在會議桌前,準備評估下一季度的項目預算。
劉主管站在投影幕布前。
臉上堆滿自信的笑容,手裡拿著一個雷射筆。
「各位領導。這是我們策劃部,針對下個季度國內頂級賽事落地,準備的最新商業企劃案。」
他將PPT翻到最核心的一頁。
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地列滿了賽事的招商數據和預算評估。
然而。
坐在前排的一位總部投資人代表,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劉主管。」
代表敲了敲桌子,聲音冷厲。
「你這上面的數據邏輯,完全是衝突的。招商回報率的預估模型,甚至還停留在三年前的標準。」
「如果按照你這個方案執行。」
代表將手裡的資料重重地摔在桌上。
「分公司下個季度不僅賺不到錢,還要面臨至少三千萬的虧損漏洞!」
此話一出。
整個會議室一片譁然。
三千萬的漏洞!
這在任何一家公司,都是足以讓負責人引咎辭職的重大事故。
劉主管臉色瞬間慘白。
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他當然知道這份方案有問題。
這是他為了應付檢查,臨時拼湊出來的一個空殼子。
原本以為能矇混過關。
沒想到總部派來的人眼睛這麼毒。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劉主管的目光在會議室里瘋狂掃視。
尋找著可以替死背鍋的羔羊。
最終。
他的視線,死死地定格在了坐在最末尾、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轉著玩的林知嶼身上。
「代表!各位領導!」
劉主管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轉過身,伸出那根短粗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指向了林知嶼。
「這份核心數據方案,不是我做的!」
劉主管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狗急跳牆的惡毒。
「是我們部門新來的實習生,林知嶼!」
「他仗著自己懂點遊戲,自告奮勇攬下了這部分核心工作。」
「我本著培養新人的心思交給他。沒想到他居然弄出這種漏洞百出的東西來坑害公司!」
所有的目光。
帶著震驚、鄙夷、和看替罪羊的同情。
齊刷刷地匯聚在了那個穿著普通衛衣的少年身上。
林知嶼手裡的筆。
穩穩地停在了指尖。
他沒有驚慌失措地站起來辯解。
也沒有像其他實習生那樣嚇得掉眼淚。
他靠在椅子上。
透過那副黑框眼鏡,靜靜地看著講台上那個唾沫橫飛、急於甩鍋的劉主管。
嘴角。
緩緩勾起了一抹。
屬於燕京林氏財閥二少爺的。
冰冷,且充滿殺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