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白色帆布鞋的鞋底。
還在那雙價值連城、泛著冷冽光澤的純手工定製皮鞋上,不甘示弱地碾壓著。
林知嶼咬緊牙關,瞪著眼前的男人。
呼吸因為氣憤而變得有些急促。
胸膛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起伏,連帶著那件寬大的白色衛衣也跟著晃動。
像是一隻被搶了貓糧,正弓著背、炸開渾身軟毛,準備跟人拼命的漂亮小奶貓。
賀宴深站在原地。
高大的身軀不僅沒有半點後退的意思,反而借著那股下壓的力道,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
讓那隻踩在自己腳背上的帆布鞋,落得更穩當了一些。
男人冷峻的面龐上沒有一絲慍怒。
金絲邊眼鏡後的那雙黑眸里,甚至漾起了一抹令人頭皮發麻的愉悅與縱容。
他太享受這隻小貓在自己面前張牙舞爪的樣子了。
「是麼。」
賀宴深低笑一聲,嗓音沉得像是一把裹了天鵝絨的低音大提琴。
男人直起身。
寬大的手掌在西裝外套的邊緣輕輕掃了掃,仿佛只是撣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看來,劉主管還需要在這個崗位上,多『歷練歷練』。」
賀宴深丟下這句意味不明、卻讓在場所有高管都脊背發涼的評價。
沒有再多看那個滿臉冷汗的劉主管一眼。
男人轉身。
帶著那股不可一世的財閥壓迫感,以及浩浩蕩蕩的視察團隊。
大步流星地朝著專屬VIP電梯的方向走去。
臨進電梯前。
賀宴深微微偏過頭。
深邃的目光穿過辦公區半人高的隔斷,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那個正憤憤不平地揉著手腕的少年身上。
一個帶著幾分警告、又夾雜著無盡偏愛的眼神。
隨著電梯門的緩緩合攏,徹底消失在十二樓的視線里。
呼——
隨著大魔王的離開。
整個策劃部辦公區,仿佛被人卸下了一塊重達千斤的巨石。
所有員工齊刷刷地長出了一口氣。
癱軟在各自的工位上。
但緊接著。
無數道複雜的目光,像是一根根探照燈的光柱,齊刷刷地匯聚在了林知嶼的身上。
震驚。
同情。
還有幸災樂禍。
「你……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
劉主管像是一頭被踩了尾巴的肥豬,猛地從辦公桌後跳了起來。
他幾步衝到林知嶼的工位前。
胖乎乎的手指哆嗦著,指著林知嶼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知不知道剛才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那是咱們集團的總BOSS!賀總!」
劉主管氣得臉上的橫肉都在亂顫,唾沫星子橫飛。
「你一個剛來的實習生,居然敢當著那麼多高管的面,用那種眼神瞪賀總!」
「還敢當眾頂撞我,拆我的台!」
「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林知嶼坐在椅子上。
桃花眼裡沒有半點退縮,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暴跳如雷的職場老油條。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林知嶼的聲音清亮,帶著財閥少爺骨子裡的傲慢。
「難道劉主管那份報表里,第四頁第三行的公式,不是照抄我的草稿嗎?」
這句話。
像是狠狠抽在劉主管臉上的一記響亮耳光。
當著全辦公區下屬的面,被一個實習生扒了底褲。
劉主管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放屁!」
劉主管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地一巴掌拍在林知嶼的辦公桌上。
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跟著跳了一下。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既然你這麼能幹,這麼有能耐。」
劉主管咬著牙,眼底閃過一抹陰狠的光芒。
「那我們部門這個月積壓下來的所有廢棄文檔和活動廢案。」
「還有庫房裡那幾箱陳年的賽事報表。」
他伸手一指角落裡那堆積如山的紙質文件,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冷笑。
「全都交給你來整理。」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分類電子表格。」
「做不完,你就給我捲鋪蓋滾蛋!賀氏不需要你這種不懂規矩的刺頭!」
說完。
劉主管冷哼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砰」的一聲,重重地摔上了玻璃門。
辦公區里陷入了一陣難堪的沉默。
旁邊的幾個老員工用充滿同情的眼神看著林知嶼,卻誰也不敢上前幫忙。
大家都知道。
這就是明晃晃的職場霸凌。
那堆廢棄文件,少說也有幾千頁。
別說今天下班前。
就算給個熟練工三天時間,也不可能整理得完。
這就是逼著這個實習生主動辭職。
林知嶼看著那座像小山一樣的文件堆。
粉嫩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
骨子裡的那股倔強和傲氣,像是一團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燒。
滾蛋?
他林家二少爺長這麼大,還從來不知道「滾」字怎麼寫。
不就是整理文件嗎。
今天就算拼了這條命,他也得把這口惡氣給出了!
絕對不能讓賀宴深那個老男人看笑話!
林知嶼挽起白色衛衣的袖子。
露出那截白皙纖細、在手腕處還貼著膏藥的小臂。
他沒有抱怨。
也沒有像其他受了委屈的實習生那樣哭哭啼啼。
而是面無表情地走到那堆文件前,抱起厚厚的一摞。
重重地扔在自己的辦公桌上。
拉開椅子。
坐下。
開始一份一份地翻看、錄入。
時間在枯燥而繁重的機械勞動中,流逝得飛快。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燕京的初冬,夜幕降臨得總是格外早。
辦公區裡的員工陸陸續續收拾東西下班。
有人路過林知嶼的工位時,腳步微頓,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在劉主管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前,選擇了明哲保身。
「咔噠。」
時鐘的指針指向了晚上七點。
劉主管推開辦公室的門。
他拎著公文包,看了一眼依然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的林知嶼。
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
「慢慢加吧。年輕人。」
劉主管挺著啤酒肚,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辦公區。
偌大的十二層策劃部。
燈光一盞接著一盞地熄滅。
最後。
只剩下林知嶼工位頂上的那一盞白熾燈。
孤零零地亮著。
夜裡十點。
整棟寫字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運作的低微嗡鳴聲,和偶爾傳來的鍵盤敲擊聲。
林知嶼靠在椅背上。
脖子酸痛得像是灌了鉛,手指因為長時間的重複動作,已經有些麻木不聽使喚。
但他依然沒有停下。
桃花眼裡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悶響,在安靜的辦公區里響起。
林知嶼皺了皺眉。
一隻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胃部。
從早上到現在,他除了在別墅里吃了半塊桃花酥,喝了一杯賀宴深熱的牛奶。
幾乎什麼都沒吃。
中午為了趕那份被劉主管搶走的報表,他連食堂都沒去。
現在。
那原本就嬌貴的腸胃,終於因為長時間的飢餓和高壓,開始發出了抗議的警告。
一股熟悉的痙攣感。
帶著酸澀的絞痛,順著胃部一點點蔓延開來。
林知嶼咬著牙。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彎下腰,將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抵著胃部的手臂上。
試圖用這種姿勢來緩解那股讓人窒息的疼痛。
「叮——」
就在這時。
一聲清脆悅耳的電梯到達提示音,在空曠死寂的十二層走廊里。
突兀地響起。
那不是普通的員工電梯。
而是那部直通地下私人車庫、只有最高權限才能刷開的。
總裁專屬VIP電梯。
林知嶼疼得直抽冷氣。
根本沒有精力去管那扇緩緩打開的電梯門。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踩在柔軟的地毯上。
一步。
一步。
帶著一股仿佛能將空氣凍結的冷冽寒意。
徑直穿過大半個黑暗的辦公區。
朝著那唯一一盞亮著燈的工位,大步流星地逼近。
林知嶼趴在桌子上。
視線被額前的碎發和冷汗模糊。
他隱約看到。
一雙擦得一塵不染、泛著冷光的純手工定製皮鞋。
停在了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那鞋面上。
甚至還帶著一個微不可察的、屬於白色帆布鞋踩出的淺淺灰印。
一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混合著食物霸道的香氣。
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
「林知嶼。」
男人的嗓音低啞、冷硬。
帶著壓抑的怒火,和讓人心尖發顫的心疼。
在空曠的辦公區里轟然炸響。
賀宴深穿著那套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
領帶已經被扯得有些松垮。
男人的手裡。
提著一個印著燕京最貴私房菜LOGO、做工考究的恆溫外賣盒。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桌子上、臉色慘白如紙的少年。
看著那堆像小山一樣、亂七八糟的廢棄文件。
賀宴深眼底那股壓抑了一整天的火氣。
在這一刻。
徹底、毫無保留地。
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