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低下頭。
整個人像只受了驚的烏龜,恨不得把腦袋縮進那件寬大的白色廉價衛衣的領口裡。
完了完了完了。
出門沒看黃曆。
第一天微服私訪查崗,竟然直接在敵軍大本營和終極大BOSS迎面撞上!
雖然他換了衣服戴了眼鏡,但在賀宴深那堪比雷達的毒辣眼光面前,這點偽裝比一層窗戶紙還要薄。
林知嶼雙手在鍵盤上胡亂敲擊著,假裝在專心致志地錄入數據。
心裡卻在瘋狂祈禱。
看不到我。
看不到我。
千萬別走過來。
然而,墨菲定律總是無處不在。
伴隨著分公司總經理那刻意壓低、帶著幾分討好和緊張的匯報聲。
那道壓迫感十足的腳步聲,正在朝著策劃部的方向。
一步一步。
緩慢而堅定地逼近。
「賀總,這裡是我們電競運營分部的核心策劃區。」
總經理落後賀宴深半步,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介紹著。
「主要負責接下來幾個國內A級賽事的落地統籌。」
賀宴深的目光在辦公區內冷冷掃過。
沒有說話。
只是微微頷首。
就在這群高管經過林知嶼所在的這片區域時。
那個上午剛把林知嶼招進來的劉主管,突然從前面的獨立辦公室里擠了出來。
劉主管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那啤酒肚隨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
手裡還捧著一沓剛剛列印出來的、還帶著油墨餘溫的A4紙。
「賀總!您來得正好!」
劉主管像個邀功的哈巴狗,湊到賀宴深面前,雙手將那份文件遞了過去。
「這是我最近為了提升咱們分部賽事商業化變現能力,連續熬了幾個大夜,剛剛整理出來的一份全新的運營報表。」
「請您過目指正!」
這句話一出。
原本把頭埋在顯示器後面的林知嶼,手指猛地一頓。
鍵盤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
他抬起頭。
黑框眼鏡後的那雙桃花眼,瞬間竄起兩團怒火。
這頭死肥豬!
那份報表,明明是他在過去這四個小時裡。
被劉主管以「鍛鍊新人能力」為由,強行壓下來的活兒!
他憑藉著自己在TKG的實戰經驗和林家二少爺的商業底蘊,嘔心瀝血、連午飯都沒吃,剛剛才敲完最後一個數據交上去的!
這老狐狸,轉身就拿去當成了自己熬大夜的功勞?!
財閥小少爺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林知嶼氣得牙根痒痒。
剛想站起來當面撕破這老油條的虛偽面孔。
一道冷冽、帶著金屬質感的低沉嗓音,在大開間的辦公區里響起。
「是嗎。」
賀宴深停下了腳步。
男人沒有去接那份遞到半空中的報表。
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把玩著西裝馬甲上的一顆純銀紐扣。
金絲邊眼鏡後的那雙黑眸。
越過劉主管那張油膩諂媚的臉。
精準無誤地。
如同鎖定了獵物的狼王。
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穿著白色衛衣、氣鼓鼓的「窮學生」實習生身上。
賀宴深的視線在林知嶼那張被黑框眼鏡遮擋了大半、卻依然難掩精緻漂亮的臉上停留了兩秒。
男人的眼底。
一抹極具危險和腹黑意味的暗芒,轉瞬即逝。
他認出來了。
從走進這層辦公區的第一秒。
空氣中那絲微弱的、屬於自家那隻嬌氣貓咪獨有的洋甘菊洗髮水香味。
就已經暴露了這個小騙子的行蹤。
放著御龍灣的大別墅和頂級廚師的營養餐不要。
跑來他公司底層當苦力?
還穿成這副窮酸樣。
賀宴深的舌尖漫不經心地抵了抵上顎。
既然小少爺想玩角色扮演。
他這個當總裁的,當然得好好配合一下。
「拿過來看看。」
賀宴深收回視線,朝著身後的秘書伸出手。
劉主管見狀,喜出望外。
趕緊雙手顫抖地將那份報表遞到了秘書手裡,再由秘書恭敬地呈給賀宴深。
大魔王單手翻開那份還帶著溫熱的A4紙。
目光在上面那條理清晰的數據模型和極具前瞻性的商業布局上掃過。
冷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半個像素。
這哪裡是那個草包劉主管能寫出來的東西。
字裡行間,全是他家那位財閥二少爺骨子裡的精明和傲氣。
「這份報表。」
賀宴深合上文件。
男人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區里迴蕩,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數據邏輯嚴密,商業變現的點抓得很準。」
劉主管聽到總裁的誇獎,激動得臉上的肥肉都在抖。
「謝謝賀總誇獎!這都是我平時深入一線,結合實際經驗……」
「不過。」
賀宴深冷冷地打斷了他那令人作嘔的表功。
男人邁開長腿。
在一眾高管戰戰兢兢的目光中。
徑直繞過了那個點頭哈腰的劉主管。
那雙擦得鋥亮的純手工定製皮鞋,踩著地毯。
一步一步。
走到了辦公區最偏僻的角落。
停在了林知嶼那個簡陋狹窄的工位前。
林知嶼渾身僵硬。
心臟跳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低著頭,假裝看著屏幕上的一行亂碼,連呼吸都放緩了。
一股濃烈的、帶著侵略性的薄荷菸草味。
混合著男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
賀宴深站在他面前。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頭頂的白熾燈光。
在少年的工位上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陰影。
男人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
屈起修長的食指和中指。
在那張廉價的複合板辦公桌上。
「叩,叩。」
不輕不重地,敲擊了兩下。
清脆的敲擊聲,像是一道催命符,砸在林知嶼的神經上。
「這位實習生。」
賀宴深的嗓音低啞,透著一股斯文敗類般的慵懶和危險。
男人的身體微微前傾。
金絲邊眼鏡後的那雙黑眸,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直勾勾地盯著林知嶼因為緊張而泛紅的耳尖。
「剛才劉主管說,這份報表是他熬了幾個大夜做出來的。」
「你坐在他辦公室外面。」
賀宴深故意拉長了尾音,語氣里的腹黑和調侃幾乎要溢出來。
「你對這份報表,有什麼意見嗎?」
這句問話一出。
整個辦公區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劉主管的臉色瞬間變了。
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來。
他拼命地給林知嶼使眼色,那眼神里充滿了警告和威脅,生怕這個剛來的愣頭青在這個節骨眼上亂說話。
分公司總經理更是嚇得腿肚子發抖。
總裁這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突然問一個最底層的、看起來連試用期都沒過的窮酸實習生?
林知嶼坐在椅子上。
聽著男人那充滿惡趣味的質問。
氣得渾身發抖。
這老狐狸!
明明已經認出他來了!
不僅不幫他拆穿那個死肥豬的虛偽面孔,還故意跑過來落井下石看他的笑話!
有什麼意見?
他的意見大了去了!
林知嶼猛地抬起頭。
那雙被黑框眼鏡遮擋的桃花眼裡,燃著兩團熊熊的怒火。
臉頰因為氣憤而染上了一層艷麗的緋紅。
他毫不畏懼地迎上賀宴深那雙帶著戲謔的眼眸。
在所有高管和員工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林知嶼的左腳,在辦公桌底下。
猛地抬起。
帶著十成的力道和滿腔的怨氣。
狠狠地!
毫不留情地!
一腳踩在了賀宴深那雙價值六位數、擦得一塵不染的純手工定製皮鞋上!
「砰」的一聲悶響。
在寂靜的辦公區里雖然不大,但卻足夠清晰。
賀宴深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男人那雙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抹詫異,隨即化作了更深的縱容和笑意。
林知嶼不僅踩了。
甚至還在那名貴的皮面上,用力地碾了兩下。
他咬緊牙關,下巴微揚。
像一隻被惹怒了、準備撓人的小野貓。
眼神兇狠、咬牙切齒地瞪了眼前這個西裝暴徒一眼。
然後。
他轉過頭,看向滿臉驚恐的劉主管。
嘴角勾起一抹財閥少爺獨有的、帶著三分譏諷和七分傲慢的冷笑。
「意見?」
林知嶼的聲音清亮,在這落針可聞的辦公區里顯得格外突兀。
「我的意見是。」
「劉主管這份報表做得確實『辛苦』。」
「辛苦到,連上面第四頁第三行的基礎轉化率公式,都能原封不動地照抄一個剛畢業實習生隨手寫下的草稿。」
「甚至連上面的錯別字,都抄得一字不落。」
全場。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銅鈴一樣。
下巴掉了一地。
他們看著那個穿著廉價白衛衣、戴著黑框眼鏡的實習生。
不僅一腳踩了他們那位冷酷無情的大總裁的皮鞋!
不僅用那種想要殺人的眼神瞪了總裁!
甚至。
還敢當著全公司高管的面。
直接撕破了直屬上司的臉皮!
這新來的實習生。
是不要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