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岑妤綺走進客廳,把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往靠墊里一歪。
沈易禮跟在後面進來,先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端過來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後站在沙發旁邊,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今晚的家宴對他來說不算輕鬆。
崔欣的無視,沈銘棋的敷衍,沈執衡的審視,沈賀行的挑釁。
岑妤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今天那一下,挺有種的。」她說,語氣帶著笑。
沈易禮垂著眼,沒接話。
「坐啊,杵著幹什麼。」
他依言在她旁邊坐下來。
「沈易禮,你跟沈賀行說了什麼?」
問題來得很直接。
沈易禮沉默幾秒,開口:「讓他管好自己的事。」
岑妤綺挑眉。
「就這?」
「……嗯。」
「騙人。」岑妤綺笑了一聲,「沈賀行那種人,你讓他管好自己的事,他能當場變臉?他連沈執衡的面子都不怎麼給,憑什麼怕你一句'管好自己的事'?」
她抬眸,眼裡帶上了審視。
「你手裡有他的東西。」
篤定的語氣。
沈易禮緩緩抬起頭來,對上了她的目光。
「沈賀行在開曼群島有一家殼公司。」他低聲開口道,「通過那家公司,他和博遠資本有資金往來。」
博遠資本。
岑妤綺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沈氏集團在去年競標過長三角一個港口物流項目,博遠資本是對手方的主要出資人。
那個項目最後沈家贏了,但贏得非常險,中間幾次報價都被對方精準卡位。
當時沈執衡還在董事會上發過火,說有人泄露了沈家的底價。
「他在賣沈家的內部信息?」岑妤綺的眼睛眯了起來。
沈易禮點了點頭。
「不止一次。去年港口項目、前年的商業地產收購、今年年初那個新能源基金的投標。每一次博遠參與競標的項目,沈賀行那家殼公司的帳上都會多出一筆錢。」
「金額呢?」
「單筆最高八百萬,總計接近四千萬。」
岑妤綺靠在沙發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四千萬。
對沈賀行的家底來說不算巨款,他零花錢可能都不止這個數。
所以他就是純粹地吃裡扒外,純粹地不把沈家當回事。
又或者,他在給自己留退路。
萬一哪天沈家的天變了,他在外面有自己的資源線。
「你怎麼查到的?」
「檔案室里有一份沈氏內部的資金異常報告,被標註為'已處理'歸檔了。」
「我調出來發現那筆異常資金的流向終端是開曼的一個離岸帳戶。順著帳戶查下去,註冊人信息做了三層殼,但最底層的簽字授權書上有沈賀行的筆跡。」
「所以你今天跟他說的,是這個?」
「我告訴他,開曼那邊最近查得緊,讓他注意一下自己的帳戶安全。」
岑妤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陰。
表面上是好心提醒,實際上是在說:我知道你的殼公司在開曼,我知道你在幹什麼,你最好老實一點。
難怪沈賀行當場就變了臉,他是真的害怕了。
因為這件事如果被沈銘棋或者沈執衡知道,沈賀行在沈家的地位就徹底完了。
他外祖家再有勢力,也保不住一個賣家族情報的內鬼。
「你什麼時候查到的?」
「兩個月前。」
兩個月前。那時候他們連話都不說,她每天躲著他,他每天在角落裡翻檔案。
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把沈賀行的底褲扒了。
岑妤綺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像的還要可怕。
沈易禮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從剛才那種冷靜匯報的模樣,慢慢地沉了下去。
嘴角的弧度收緊了,眉心微微聚攏,目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多了一層幽暗的濕意。
「你呢?」他開口了。
「什麼我呢?」
「在花廳。」他的聲音還是很輕,「你跟大哥……聊了什麼?」
「你在質問我?」岑妤綺眯眼。
沈易禮沒有收回目光,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在她的氣勢下退縮。
「花廳三面都是落地窗。」他說。
岑妤綺反應過來了。
他看見了。
花廳朝著後花園,三面落地窗在白天採光極好,到了晚上亮起燈,裡面的人就像被裝在一個發光的玻璃盒子裡。
他就那樣隔著玻璃,看著她和沈執衡坐在一起喝茶。
看著沈執衡幫她拂頭髮,看著她笑。
「聊了我爸的事。」岑妤綺語氣很淡,「海瀾灣的地。我媽讓我問的。」
「還有呢?」
「還有什麼?」岑妤綺反問。
沈易禮的目光落到了她那縷被整理過的頭髮上。
「……他碰你了。」
這句話不帶質問的意味。
他的語調是平的,甚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手也緊緊握住了自己的膝蓋。
岑妤綺覺得好笑。
「沈易禮。」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眸,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翻湧著濃稠的東西。
忮忌和委屈混在一起,被他壓得死緊,只在瞳孔最深處隱隱浮動。
「他幫我攏了一下頭髮,就這樣。」
「……嗯。」
「你覺得這很嚴重?」
他不說話了。
回答「是」會顯得他太小肚雞腸。
回答「不是」又違背了他此刻真實的感受。
所以他選擇沉默。
岑妤綺站起來。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易禮,我以前跟沈執衡做過什麼,你不是不知道。」
「我以前當著你的面挽他的胳膊,在宴會上貼著他說話笑,在他面前撒嬌賣乖。」她的語氣冷了下來,「你那時候在哪裡?你那時候怎麼不來問?」
沈易禮神色黯然。
因為那時候他沒有資格問。
那時候他連靠近她三步以內都是奢望。
「現在我跟他聊了二十分鐘正事,他幫我把頭髮撥了一下,你就來問我了?」
岑妤綺彎下腰,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是不是這兩天我對你太好了,讓你覺得你有資格管我了?」
沈易禮被她捏著下巴仰起頭來,整張臉暴露在她面前。
燈光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眉骨的稜角,發紅的眼眶,還有那層被她一句句話剝掉之後露出來的赤裸的渴望。
「……不是要管你。」他顫聲道。
「那你想幹什麼?」
「我只是……」
他忽地緩慢抬起了手,像是在給她足夠的時間制止他。
但岑妤綺只是看著他。
他的手指觸到了那縷頭髮。
指腹沿著髮絲的弧度滑下來,然後把它從耳後撥出來,重新散到了肩側。
他把沈執衡留下的痕跡抹掉了。
做完這個動作之後,他的手垂了下去,重新放回膝蓋上。
「……就這樣。」他說。
聲音很啞,帶著被當場拆穿的赧然,但同時也有某種不退讓的東西。
他知道他沒有資格管她。
但他可以把大哥碰過的地方重新碰一遍。
重新覆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