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岑家別墅門口,沈易禮熄了火,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沒動。
「走了。」岑妤綺推開車門,先下了車。
沈易禮深吸一口氣,跟著下來了。
門前已經有傭人在等著了,看到兩人就笑著迎上來。
沈易禮走在岑妤綺後面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很直。
他對這棟房子不陌生,從小兩家走動頻繁,他跟著沈銘棋來過很多次。
但那時他永遠被安排在一個不礙眼的角落裡坐著,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許懷因已經站在客廳里了。看到女兒進門,她立刻笑著迎上來,伸手拉住岑妤綺的手臂。
「綺綺來了!路上堵不堵?熱不熱?」
「不熱媽,有空調。」岑妤綺被她拉著坐到沙發上。
然後許懷因的目光移到了門口還站著的沈易禮身上。
笑容沒有消失,但明顯淡了些。
「易禮也來了,快坐快坐,別客氣。」
語氣客氣,姿態周到,跟招待一個來家裡做客的遠房親戚沒什麼區別。
沈易禮禮貌地點了點頭,在離岑妤綺最近的那把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傭人端了茶過來,他接過去道了聲謝。
姿勢不卑不亢,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沒有試圖找話題,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自在。
岑妤綺餘光掃了他一眼。
她今天交代過他的話,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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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獻殷勤,不低姿態,坐著吃飯就行。
岑父從樓上下來了,手裡還拿著手機在看什麼。
「綺綺回來了。」他沖女兒笑了笑,目光掃過沈易禮,頓了一瞬。
「易禮。」
兩個字,一個點頭,然後就坐到了主位上,繼續看手機。
六秒都沒有給。
比沈銘棋還少。
不過岑妤綺沒指望過今天會有什麼不同。
態度的轉變不可能靠一頓飯完成。她今天帶沈易禮來,不為讓岑家人立刻改變對他的看法。
她只是要讓他出現在這裡。
讓他的存在被看見,被習慣。
等到有一天他真正翻了天,這些早期的露面就會變成鋪墊。
到時候她站在他身邊,才不會顯得突兀。
這是棋,每一步都有它的用處。
開飯了,五個人圍坐在餐桌前。
念安也下來了,穿了一條白色的棉布裙子,頭髮扎了個低馬尾,臉色還是白得不太健康。
吃飯時,許懷因果然開始聊海瀾灣的事。
「綺綺,上次讓你問執衡的那件事,他怎麼說的?」
「說還在前期評估階段,讓爸別急,有進展了會主動聯繫。」
許懷因皺了皺眉:「就這些?」
「人家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追著問。」
「怎麼就不好追著問了?」許懷因的聲音柔裡帶出一點急,「你跟執衡什麼關係,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你問一句他能不給你說實話?綺綺,你以前不這樣的。」
岑志廷放下筷子插了句:「估計沈家那邊還沒定方案。
海瀾灣那塊地北側壓著一條排洪渠,規劃局的意思是要麼改線要麼讓容積率,沈家的人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態度。沒事,不急,你下次有機會再跟執衡提一嘴。」
有機會再提。
岑妤綺慢慢地嚼嘴裡的菜。
從她十四歲那年在沈家花園裡被她媽推著去給沈執衡送一盒進口巧克力開始,她這近十年幹的事就濃縮在這句話里。
有機會再提,有機會再走動,有機會再問一句。
她就是那根不停戳向沈執衡的探針。
「哦對了,爸,媽,我最近在幫沈璐姐做一個論壇的聯絡工作。」
許懷因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璐?」
「嗯,她這個月在上海有個ESG投資論壇,讓我幫忙對接國內的參會企業。」
餐廳里安靜了一瞬。
許懷因不太懂ESG是什麼,但她知道沈璐。
沈家那個不婚的大小姐,一年回國兩趟,回來了也不住老宅,住外灘的酒店。
崔欣在牌桌上提起這個女兒總是話到一半就轉開,語氣里說不清是驕傲還是別的什麼。
在許懷因的世界裡,一個女人不結婚,就等於把自己從所有能夠被交換的關係里劃掉了。
沈璐在國外做什麼、賺多少,都跟岑家沒有一根線連著。
在她畫的地圖上,沈家只有一條路值得走,路的盡頭站著沈執衡。
「阿璐那邊……」許懷因斟酌著用詞,「忙得過來嗎?你之前也沒做過這種事。」
「學著做唄,又不難。」岑妤綺吃了口菜。
許懷因還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看了一眼旁邊安靜坐著的沈易禮,最終只說了句「那就好」
「媽,」岑妤綺繼續加碼,「你知道沈璐姐的基金會去年管多少錢嗎?」
許懷因愣了一下。
「四十九億。人民幣。」
此話一出,岑志廷抬眼看向女兒。
這個眼神岑妤綺很熟悉。
她爸這輩子只有兩種眼神,一種是看數字的,一種是看別的。
「四十九億,她們投什麼?」岑志延問。
「新能源、清潔技術、碳交易。」
「碳交易能賺錢?」
「爸,三年前你也問過我,直播帶貨能賺錢嗎。」
岑志廷笑了一下,笑里有點被頂到的意思。
「行,你做。」他說,「做出個名堂來給爸看看。」
「哎——」
一個很輕的聲音從桌子另一頭插了進來。
岑念安一直沒說話,面前那碗飯吃了不到三分之一。
她吃飯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這是從小落下來的習慣,因為胃不好,因為一急就吐。
桌上的話題在她頭頂飛來飛去,海瀾灣、執衡哥、四十九億,沒有一個詞跟她有關。
她把筷子放下,臉轉向岑妤綺。
「姐,我上次說的畫。」
岑妤綺偏過頭。
「我畫完了。」念安的眼睛彎了起來,「昨天晚上收的尾,今天早上剛噴了定畫液。你吃完飯上去看好不好?」
「你熬夜畫的?」許懷因立刻皺眉,「安安,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十點之前必須上床。」
「就晚了一點點。」念安拉長了聲音,然後又轉向岑妤綺,「姐,我等你兩個星期了。」
岑妤綺看著她。
這個妹妹的時機踩得非常準。
桌上剛說完四十九億,剛說完做出個名堂來給爸看看,氣氛正往一個岑妤綺從來沒站過的位置上走。
念安在這個時候把話頭拽回了自己身上,用的是一張畫,和一個軟到沒人能拒絕的表情。
上輩子的岑妤綺不會注意到這個。
上輩子的她甚至會覺得心裡一暖,覺得這個沒有血緣的妹妹眼裡只有她一個人。
「好啊。」她說,「吃完就上去。」
念安笑得更開了。
然後她的目光挪了一格,落在岑妤綺旁邊。
「姐夫也一起來看嗎?」
沈易禮抬頭看向岑念安。
那一瞬間,岑妤綺似乎在他眼裡看到了一點冷意。
「好。」他說。
念安滿意地把筷子重新拿起來。
許懷因清了清嗓子,把話題往安全的地方撥。
「說到安安,」她給女兒添了一筷子菜,「你爸跟我商量了,明年送她出去讀。她這個身體在國內的空氣里熬著不行,換個環境養養。」
「讀什麼?」岑妤綺問。
「還是畫畫那一塊。」許懷因說,「學校那邊我們托人在看,幾個都不錯。」
「英國吧?」沈易禮開口了。
許懷因的手停了。
「……你怎麼知道?」
沈易禮垂眸。
「猜的。念安的畫偏古典,英國那邊的路子對她合適。愛丁堡不錯,那邊氣候也穩,濕冷但沒有霾,對呼吸道好。」
許懷因愣了幾秒,然後笑了。
「哎,你還挺懂。」她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點真實的東西,「我們看的其中一個就是愛丁堡。」
「那邊的美院很好。」沈易禮說完,低下頭繼續吃飯。
岑妤綺卻覺得幾分詫異。
愛丁堡。
她上次在念安房間的書桌上看到過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但這件事她沒跟沈易禮說過。
念安已經開始跟許懷因撒嬌了,說愛丁堡冬天太長她想去倫敦,許懷因說倫敦的房租貴得離譜,岑志廷把手機重新拿起來劃開了。
一桌子的聲音繼續往前走。
飯吃到最後,傭人端來了切好的哈密瓜和無籽葡萄。
念安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岑妤綺身邊,兩隻手掛在她的手臂上。
「姐,走了。」
岑妤綺被她拖著往樓梯走。走到樓梯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沈易禮還坐在餐桌旁。
岑志廷已經離席了,許懷因在跟傭人交代什麼,沒有人跟他說話。
他把自己那副碗筷擺整齊,然後端起杯溫水喝了一口。
他抬起頭,正好碰上她的目光。
「沈易禮。」岑妤綺開口。
他站了起來。
「上來。」她說,「看我妹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