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岑妤綺緩緩睜開了眼。
側了一下身,腰酸得她嘶了一聲。
旁邊的位置是熱的。
沈易禮側躺著面朝她,睡得很沉。
被子只蓋到他的腰,整個上半身露在外面,胸口和肩膀上有幾道淡紅色的抓痕。
她的傑作。
岑妤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鎖骨到胸口之間也散著好幾個深淺不一的吻痕。
床單皺成了一團,枕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個在地上,床頭柜上的檯燈也歪了。
岑妤綺打量了一圈這個狼藉的現場,嘴角彎了起來。
這人昨晚進步不小。
雖然前半段還是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被她主動一牽就渾身僵硬,連親哪裡都要用目光來請示。
但後半段就不一樣了。
她把目光收到沈易禮的臉上。
嘴唇有點腫,被她咬的。
岑妤綺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臉頰。
沒反應。
又戳了一下,力氣大了些。
沈易禮的眉頭皺了皺,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
岑妤綺收回手指,拍了一下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沈易禮,醒了。」
男人的睫毛動了動,沒睜開。
她加大力度,連拍了三下,每拍一下都叫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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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禮——」
沈易禮終於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用了好幾秒才聚焦,從天花板轉到她的臉。
愣了一下。
然後他整個人「唰」地清醒了。
恍惚感消失得無影無蹤,目光飛速掃過她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和鎖骨上的吻痕,然後猛地移開,死死盯著天花板。
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岑妤綺看著他這副一大早就開始害羞的模樣,靠在枕頭上笑了一聲。
「看什麼天花板,天花板有我好看?」
沈易禮的喉結滾了一下。
「……早。」他用氣聲說了這個字。
「今天陪我回趟家。」岑妤綺直奔主題。
沈易禮轉過頭來,眼裡帶上了明顯的錯愕。
「……回你家?」
「嗯。」
「今天?」
「對,今天,現在起來收拾。」
沈易禮坐起身來。被子滑下去,露出整個上半身。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紅印子,耳朵又燙了一截。
他抬起頭,目光又落在岑妤綺肩膀上的吻痕上。
兩個人身上都是彼此留下的痕跡。
「你……」他看向腰側的淤青,眉頭緊鎖,「疼不疼?」
「廢話。」岑妤綺拉過被子把自己裹了裹,「你手勁那麼大,你說疼不疼?」
沈易禮的表情立刻變了,帶上了很濃的愧疚。
他伸手想去碰她腰上的淤青,猶豫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對不起。」
「行了,別對不起了,去洗漱。」岑妤綺把他往床邊推了一把,「十點之前出門。」
沈易禮被她推得一踉蹌,赤著腳踩在地板上,站在床邊,似乎還在消化「回娘家」這三個字的含義。
他跟岑家的關係向來是透明人級別的。
結婚半年,他只去過兩次岑家。
一次是婚前提親,全程坐在角落裡不說話,岑父跟他握了個手就去跟沈銘棋聊天了。
一次是過年,他跟著岑妤綺去拜年,岑母拉著女兒在樓上聊了兩個小時,留他一個人在客廳坐著看電視。
傭人給他倒了杯茶,全程沒人跟他說第二句話。
沈易禮垂著頭站了幾秒,然後大步走進了浴室,水聲響起來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岑妤綺慢慢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拿手機給許懷因發了條微信。
【媽,今天回家吃午飯,我帶易禮一起。】
許懷因看到這條消息會是什麼反應?
大概會愣一下。然後回一個「好的綺綺,讓阿姨多做幾個菜」。
但心裡肯定在想:你帶那個私生子回來幹什麼?
不急。
她會讓他們看到她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
岑妤綺洗漱完換了衣服出來,在客廳沒有看到沈易禮。
她上樓路過客房,門開著,裡面傳來翻東西的聲音。
她走過去一看,沈易禮站在客房的衣櫃前面,已經換了好幾套衣服了。
地上扔著一件白色襯衫,床上攤著一件淺灰色的Polo衫,他身上穿著第三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配了一件領口太高的高領毛衣。
大夏天穿高領毛衣。
岑妤綺靠在門框上,沉默了幾秒。
「沈易禮,你在幹什麼?」
男人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糾結。
「我在……想穿哪件。」
「你穿高領毛衣?現在是幾月份?」
沈易禮低頭看了一眼。
「……脖子上有痕跡。」他說,聲音很小。
岑妤綺愣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
昨晚她確實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位置還挺高,領子遮不住那種。
他穿高領是為了遮咬痕。
岑妤綺笑了出來。
她走進客房,在他的衣架前翻了一遍。
這人的衣櫃無聊得要命。西裝、襯衫、深色褲子,全是性冷淡的顏色。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件燕麥色開衫,又拿了一條米白的休閒褲,拍在他懷裡。
「這個,裡面穿白襯衫。」
沈易禮低頭看著懷裡那團淺色的衣服。
「……會不會太隨便了。」
「沈易禮,」岑妤綺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聽我的,還是聽你的?」
「聽你的。」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就去換。」
他抱著衣服進了更衣間。岑妤綺坐在衣帽間的軟凳上等,順手翻著手機。
兩分鐘後人出來了,整身的凌厲感被這身淺色削掉了一半,透出點難得的乾淨斯文。
岑妤綺上下打量了一遍,滿意地點頭。
「行,人模狗樣的。」
沈易禮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又看了一眼鏡中的她。
「……真的可以嗎?」
「可以什麼?」
「這樣見岳父岳母。」
「我說可以就可以。」岑妤綺站起來,伸手替他把襯衫領口撫平,指尖順勢在他鎖骨上彈了一下,「再說了,我爸媽看的又不是你的衣服。」
「那看什麼?」
「看我的臉色。」
她說得理所當然。
「頭髮呢?你打算怎麼弄?」
沈易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他剛洗過頭,吹乾了,但沒有刻意做造型,就那麼自然地搭在額頭上。
「……要不要抹點髮膠?」他試探性地問。
岑妤綺簡直想翻白眼。
「沈易禮,你不是去參加商務談判的。」
「但是……」
「不用髮膠。」她伸手撥了撥他額前的碎發,讓它偏向右邊,露出他的眉骨,「你這樣就很好,自然一點。」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發間,蹭過他的額頭,沈易禮下意識眯起眼睛,想把自己整個都往她手裡貼。
「好了,準備出門。」岑妤綺收回手,打算去自己房間拿包。
到門口,她又看了眼人。
男人依舊站在鏡子前打量自己,表情認真到了緊繃的地步。
嘴唇抿得很緊,眉心有淺淺的褶。
岑妤綺看了他幾秒。
她意識到一件事。
沈易禮在害怕,他怕自己不夠好。
怕去了岑家,她的父母看到他之後會露出那種他已經看了十幾年的表情。
嫌棄又敷衍的,「你怎麼也來了」的表情。
他怕給她丟臉。
從小到大,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做一個正式的女婿該做的事。
因為沒有人覺得他配當誰的女婿。
岑妤綺心裡覺得有點哭笑不得。
「沈易禮。」她叫他。
他立刻回頭。
「你今天不用做任何事。」她說,「坐在那裡吃飯就行了,別多說話,別獻殷勤,也別太低姿態。就當是陪我回家吃頓飯。」
「我媽要是問你什麼,你就正常回答。我爸如果不跟你說話,你也不用勉強去找話題。」
「……好。」
「還有。」岑妤綺彎唇,「別緊張。你是我帶回去的人,緊張什麼。」
沈易禮看著她。
你是我帶回去的人。
是我的人。
他垂眸,睫毛輕顫。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意識到這句話的重量。
「走了。」岑妤綺已經朝門外走了,聲音從走廊上傳過來,帶著慣常的散漫和不耐煩,「磨磨蹭蹭的,遲到了我媽要念叨。」
沈易禮對著鏡子最後看了自己一眼,伸手碰了碰額頭上她手指蹭過的位置。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跟上去了。
車上。
沈易禮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十指併攏,姿勢標準得像在做儀態練習。
岑妤綺靠在副駕駛上刷手機,餘光掃到了他繃得筆直的脊背。
「你要不要先松一松?」
「什麼?」
「你的後背,」岑妤綺伸手戳了他一下,「硬得跟塊鐵板一樣。放鬆,我家又不是龍潭虎穴。」
沈易禮吐了口氣,肩膀往下沉了點。但兩秒之後又繃回去了。
岑妤綺看著他這副怎麼都放鬆不下來的樣子,把手機丟到腿上,側過身來盯著他的側臉。
「沈易禮,你聽我說。」
「嗯。」
「今天最壞的情況,就是我爸全程跟你說不到三句話,我媽全程只跟我聊天。」
「這跟以前沒什麼區別,但有一個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岑妤綺靠在椅背上,微卷的長髮半扎著,穿了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領口是圓的,剛好遮住了鎖骨上的吻痕。
她的嘴角帶著很淡的笑意。
「以前你算是一個人去的,今天你是跟我一起去的。」
說完,她轉回去繼續刷手機。
手機屏幕上,許懷因的回覆已經到了。
【好的綺綺~讓阿姨多做幾個菜,你幾點到?】
果然。
措辭熱情,態度周全。
但整條消息沒有提到沈易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