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妤綺躺在他懷裡,後背貼著他的胸口,他的手臂從她腰間繞過來,十指扣在她的小腹上。
呼吸打在她後頸上,熱度一陣一陣的。
「睡吧。」她說。
「不困。」
「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睜著的。」
岑妤綺感覺他的睫毛在她頸側掃來掃去,確實是睜著的,但也就維持幾秒就會閉上,再勉強撐開。
「沈易禮,你像個賴在窩裡不肯睡的狗。」
「嗯,那你摸摸我。」
「摸哪兒。」
「頭。」
岑妤綺翻了個身,面對面看他。
他的眼睛果然半開半合,瞳仁被困意浸得發黑,焦距渙散。
她抬手,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粗魯地摸了幾下。
沈易禮的眼睛立刻閉上了,整個人往她的方向又蹭了蹭,額頭抵在她的鎖骨上。
摸了一會兒,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了。
「沈易禮。」她輕聲叫了一下。
沒有回應。
她又叫了一聲。
他的手臂還擱在她腰上,力度鬆了,手指只是虛虛地搭在那裡。
睡著了。
岑妤綺小心地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挪開,放到了兩人之間的被子上。
他動了一下,眉頭蹙了蹙。
岑妤綺停住了,等了幾秒。
他的手往前面摸了摸,碰到了她的枕頭角,攥住了,然後又沉了下去。
岑妤綺慢慢從床上坐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開衫披在身上,走出了臥室。
走廊里沒開燈,只有樓梯口的感應夜燈亮著,照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地面。
岑妤綺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推開了書房的門。
書房是沈易禮的。
她上次來過這裡,翻出了那張白襯衫女人的照片和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門沒有鎖,他從來不鎖。
好像這間房子裡沒有任何他需要防著她的東西。
又或者,他把真正需要藏的東西藏得更深,深到表面上看起來坦蕩。
岑妤綺關上門,打開書桌上的檯燈。
她向來不是一個被動的人。
等沈易禮自己開口?等他覺得她「準備好了」?
憑什麼由他來判斷她什麼時候準備好。
她要的東西從來都是自己去拿的。
她上次翻的是最下面那層抽屜,那個舊信封和黑色筆記本還在原位。
今天她要看別的。
她拉開了第二層抽屜。
裡面是一些雜物。一盒回形針、幾張空白的便簽、一個舊款的MP3播放器,還有一疊用皮筋捆著的收據。
她把東西撥開,翻到了底部。
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很薄,裡面好像只有幾張紙。
岑妤綺把文件袋抽出來,打開翻口。
裡面有三樣東西。
一張泛黃的出生證明複印件,名字是沈易禮的。
一份手寫的信箋,字跡和上次那張照片背後的一樣。他母親的字,岑妤綺沒有細看內容,目光被第三樣東西吸住了。
一張照片。
比上次那張更老。
照片邊緣已經發黃捲曲,色調偏暖,帶著九十年代末膠片沖洗特有的顆粒感。
四個人站在一起。
背景是一所大學的校門,四個人都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站在中間的是兩個女人。
左邊那個她認識。
沈易禮的生母,頭髮披散在肩膀上,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笑得眼睛彎彎的。
右邊那個女人。
岑妤綺微微一愣。
濃眉大眼,嘴唇飽滿,笑容裡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頭。長發燙了個大波浪,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岑妤綺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她覺得自己在照鏡子。
不僅五官有幾分相似,那種氣質,那種明艷到囂張的存在感。
是她的。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好看。所有人都說她像媽,但許懷因是溫婉型的美人,她從來不覺得自己跟許懷因有哪裡像,她以為是隨了爸。
現在她看著照片裡這個女人,心跳加速了。
她把目光移到兩側的男人身上。
站在沈易禮母親旁邊,手搭在她肩膀上的男人很顯然就是年輕的沈銘棋。
年輕時候的沈銘棋比現在好看得多。五官立體,眉眼銳利,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意氣風發,跟現在那副和善老好人的面相相去甚遠。
岑妤綺掃了一眼,沒有多停留。
她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個男人身上。
他站在那個明艷女人的旁邊,兩人挨得很近,他的手自然地攬著她的腰。
岑妤綺呼吸一滯。
她爸。
岑志廷。
他的手攬著那個女人。
那個長得跟岑妤綺有些相似,明艷張揚的女人。
那個不是許懷因的女人。
岑妤綺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字,褪色的藍色原子筆跡,寫了一行。
【S大東門 志廷 銘棋 我 阿瑤】
四個名字。
「我」和「阿瑤」,分別對應照片裡的兩個女人。
如果寫字的人是沈易禮的母親,那「阿瑤」就是那個女人。
岑妤綺在想。
她出生之前,四個大學生站在S大的校門口拍了一張合影。
兩對。
沈銘棋和沈易禮的母親站在一起,岑志廷和「阿瑤」站在一起。
兩對戀人?
如果是的話,那後來發生了什麼?
沈銘棋最終娶了崔欣,沈易禮的母親消失了。
岑志廷最終娶了許懷因。
那「阿瑤」呢?
她去了哪裡?
她又想起了念安說的那些話。
【你還記得五歲以前的事情嗎?】
【保護好你名下的東西。】
想起沈易禮說的:【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把你交給了我。】
想起那份股權代持協議里,不是岑志廷起草的附加條款。
岑妤綺把照片塞回了文件袋,放回抽屜的原位。
關上抽屜。
關上檯燈。
黑暗重新籠罩了書房。
岑妤綺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直到走廊那頭傳來一點聲響。
腳步正在往這個方向來。
岑妤綺迅速調整了呼吸,把手從書桌上收回來。
她走到書架旁邊,隨手抽了一本書在手裡,靠在了窗邊。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沈易禮站在門口,赤著腳。
「你在這裡。」他說,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睡不著。」岑妤綺朝他晃了晃手裡的書。
沈易禮看了一眼書的封面。
她沒注意自己抽了什麼。一本《供應鏈金融理論與實務》。
「你半夜看這個?」
「怎麼了,不行嗎,我上進。」
沈易禮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走過來,把她手裡那本書抽走,放回書架。
然後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是涼的。
「手好冰。」他低頭看她的手指,把它們包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剛才在翻書,沒注意。」
沈易禮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她的手拉到嘴邊,對著她的指尖呵了一口熱氣。
「回去睡吧。」他說。
兩人出了書房,一起往臥室走。
「沈易禮。」
「嗯。」
「你書架上全是這種書?供應鏈,財務報表,行業分析?」
「大部分是。」
「沒有小說?」
「有一本。」
「什麼?」
「《基督山伯爵》。」
岑妤綺笑出聲。
一個關於復仇的故事。
她該覺得意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