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1206變成了一個小型作戰室。
岑妤綺把駿和新材的公開資料全部列印出來，鋪了大半張桌面。
招股書摘要、港交所的問詢函回復要點、第三方ESG報告的失敗版本、鋰電池隔膜行業的競品分析。
沈易禮在另外半張桌子上做他的收尾工作，但每隔十幾分鐘就會被她拽過來看一段材料。
「你看這個。」岑妤綺用筆尖點著招股書上的一段話，「駿和在港交所問詢函里被質疑的核心問題是Scope 1排放數據的核算口徑。他們用的第三方是誰？」
「中環信德。去年剛成立的小所，資質夠，但經驗不夠，港交質疑的是核算方法論的獨立性。中環信德的創始人之前在駿和做過顧問，這層關係被聯交所抓住了。」
「所以是人不乾淨。」
「對。駿和需要的是換一個跟他們沒有利益關聯的第三方重新出報告。」
「沈璐姐的基金會跟哪些核查機構有合作？」
「Yates旗下有一家，但走Yates太慢。」沈易禮在她旁邊坐下來，兩人的肩膀貼著，「Sarah Ward手裡有兩家獨立的歐洲核查機構，一家在日內瓦，一家在法蘭克福。如果她願意引薦，駿和可以直接對接。」
「那我跟駿和的人談的時候，手上就有兩張牌。」岑妤綺在筆記本上寫下來，「第一，新加坡論壇的圓桌席位，跟Meridian和Yates同台，這是臉面。第二，Sarah的核查機構引薦，這是實際解決方案。」
「臉面讓他願意聽你說話，方案讓他願意跟你合作。」沈易禮補充道。
岑妤綺轉過頭看他。
兩人的臉湊得極近，她能看清他的睫毛弧度。
「沈易禮，你就不能離我遠一點說話？」
「你拽我過來的。」
「我拽你看材料，沒拽你貼我臉。」
聞言，沈易禮的目光垂下去，落在她翹起的嘴角上。
「你沒推我。」
岑妤綺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推到了正前方。
「專注。」
*
駿和新材的S市辦事處在城東的創智園區，出發前，岑妤綺在衣帽間裡換了一套衣服。
灰藍色的西裝裙，及膝，收腰，搭了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
頭髮盤了起來，露出耳朵和脖頸，耳釘換成了很小的銀色圓釘，低調但精緻。
沈易禮靠在臥室門框上看她，手裡捏著車鑰匙。
「我和你一起。」
「送到門口就行，不用進去。」
「我……」
「沈易禮。」岑妤綺從鏡子前轉過身來看他，「你在外面等，我自己進去談。」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的牌桌。你可以幫我備牌，但上桌的只能是我，如果我連這個都做不了，新加坡我拿什麼臉坐在沈璐姐旁邊？」
沈易禮抿起嘴唇，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你是在緊張嗎？」岑妤綺歪頭看他。
「不緊張。」
「騙人。你捏車鑰匙的力氣都要把它弄斷了。」
沈易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鬆開了。
「我相信你能談下來。」他說。
「那你在緊張什麼？」
男人沉默了幾秒。
「怕你餓著。那個園區附近沒什麼吃的。」
岑妤綺笑出聲，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臉。
「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之內我出來。」
「如果超過一個小時呢？」
「那你就在車裡多等一會兒。」
「我能給你發消息嗎？」
「不能。我在談事情的時候手機會調靜音。」
「……好。」
*
車停在創智園區的訪客車位上。
岑妤綺推開副駕的門，一隻腳踩到了地面上，沈易禮忽然從駕駛座那邊伸過手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頭。
他看著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全堆在眉心。
「放手。」她說，語氣裡帶著笑。
「嗯。」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在她的手腕內側蹭了一下才完全收回去。
岑妤綺下了車，彎腰透過車窗框看他。
「沈易禮，你現在的樣子像送小孩第一天上幼兒園的家長。」
「……沒有。」
「你眼圈都紅了。」
「是光線的問題。」
她伸手，在他鼻尖點了一下。
「等我。」
公司前台是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看見她先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請問您是……」
「岑妤綺，跟孟總約了十點半。」
「好的，孟總在三樓，我帶您上去。」
三樓是一間通透的會議室，落地窗對著園區裡的中庭花園。
孟斯明已經坐在裡面了。
五十出頭，頭髮花白了大半，戴了一副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
技術人出身的企業家，不擅長社交場合的周旋，但在自己的地盤上有著不容侵犯的篤定。
他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三十歲左右，短髮，套裝，手裡握著一支筆。
應該是他的助理或者投融資負責人。
孟斯明站起來。
「岑小姐？」他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沒料到來的人這麼年輕。
「孟總好。」岑妤綺走過去，主動伸手，握了一下。
「坐，喝什麼？」
「白水就好。」
孟斯明示意助理倒水，自己坐回了位子上，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說實話，岑小姐，你們那個論壇的邀請函我收到了，一開始沒太當回事。ESG論壇我今年參加了好幾個，講的東西千篇一律，對我們實際的問題沒有幫助。」
開門見山，不廢話。
岑妤綺喜歡這種人。
「孟總，我今天來不是請您參加論壇的。」
孟斯明的眉毛動了一下。
「哦？」
「我知道您三月份遞的招股書被港交所打回來了，問詢函的核心問題是ESG披露里Scope 1排放數據的核算口徑，具體來說是核查機構的獨立性問題。」
「中環信德的創始人之前給駿和做過顧問，聯交所認為這構成了利益衝突。」
聞言，孟斯明的表情變了。
旁邊那個短髮女人也抬起頭來看她，筆停在半空。
「您的消息很靈通。」男人的聲音沉了下來。
「公開信息。」岑妤綺繼續道，「港交所的問詢函是有公示流程的，駿和的招股書狀態在聯交所官網上可以查到。」
孟斯明靠回椅背，重新審視她。
「那你今天來想談什麼？」
「談一個能在九月底之前幫您解決問題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