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妤綺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翻開第一頁。
「我手上有兩家歐洲獨立核查機構的聯繫方式,一家在日內瓦,一家在法蘭克福。兩家都通過了IAASB認證,跟駿和沒有任何歷史業務往來。如果駿和願意,我可以安排引薦。」
「通過誰引薦?」
「Yates Capital的研究合伙人Sarah Ward。她在BlackRock做了八年的供應鏈盡調,這兩家機構都是她的長期合作方。」
孟斯明的眼睛眯了起來。
駿和是一家營收十五個億的民企,在國內算中等偏上,但在國際資本市場的視野里還是個小個子。
能跟Yates級別的機構搭上線,對他們來說是實打實的背書。
「你的條件是什麼?」
「十月新加坡ESG投資論壇,我們有一個圓桌席位,同台的企業包括Meridian和Yates的portfolio company。駿和來,作為國內鋰電行業的代表發言。」
「讓我花錢買一個圓桌座位?」
「不花錢。席位免費,差旅自理。」岑妤綺翻到文件夾的第二頁,「但發言內容需要跟我們的論壇主題對齊。您可以講駿和在供應鏈碳排放管理上做的事情,數據由新的核查機構出具。」
「這場發言的效果您自己算,一家正在港交所排隊的企業,在國際ESG論壇上做了公開披露,同台坐著的是全球前二十的基金管理人。」
「聯交所的人會看到。」
「對。」
孟斯明沒有立刻答話。他轉過頭看了旁邊的助理一眼。
短髮女人在便簽紙上飛快地寫了兩行字,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把便簽翻過去扣在桌上。
「岑小姐,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是的。」
「通過什麼渠道?」
「在上海的論壇上,我用五分鐘說服她改了回倫敦的機票。」
孟斯明笑了。
「行。核查機構的事我讓團隊評估一下,給你三天時間,論壇的事,你把正式邀請函發到我郵箱。」
「好。」
「還有,」他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來,「下次來別穿得這么正式,我這兒沒人穿西裝。」
岑妤綺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的掌心粗糙,有繭,是常年在產線上磨出來的手。
「好。」她笑了,「下次穿T恤來。」
*
沈易禮坐在駕駛座里。
車熄了火,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外面鑽進來。
他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文檔。
駿和新材的背景資料,他這幾天整理的那份,翻到孟斯明的個人簡歷那一頁。
孟斯明,1971年生,S大化工系本科,中科院博士,1998年創業,從四個人的小作坊做到現在的上市前規模。
妻子姓衛,也是S大的,兩個孩子,大的在美國讀書。
他手下的助理叫文敏慧,負責投融資,精明,是孟斯明的眼睛和耳朵。
岑妤綺跟孟斯明談話的時候,文敏慧一定在旁邊記筆記。
她會怎麼記?記什麼?會不會記下「來人很年輕,可信度存疑」?
他退出去,打開了港交所的ESG披露指引頁面。看了三十秒,又退出去。
打開微信,岑妤綺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她進去後發的:【乖乖等著。】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鎖了屏,放在一旁。
又拿起來。
打開天氣預報。晴轉多雲,最高溫度二十八度。
她穿了西裝裙,會不會熱?
那雙鞋是新的,還沒穿軟,走久了腳會不會磨?
他把手機放下,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擊著。
副駕駛的座椅上還殘留著她香水的味道。他伸手把遮陽板翻下來,鏡子裡映出他自己的臉,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
但他的右膝蓋在輕微顫抖著。
她在裡面,一個人。
面對一群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中年男人,談一個她幾天前才開始研究的行業。
他知道她能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聰明,多會抓住重點。
膝蓋還是在抖。
他拉開車門下來了,站在車旁邊,雙手插在褲兜里。
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天光,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他數了一下,她進去十九分鐘了。她說大概一個小時,還有四十一分鐘。
他又坐回了車裡。
從后座拿了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把瓶蓋擰好放回杯架,又拿起手機。
岑妤綺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是昨天晚上發的,一張她在辦公室桌上攤資料的照片,配文是【學到頭禿】。方喻在底下評論了一串問號和一個【你被盜號了?】趙允軒回了一個【誰把大小姐綁架了快報警】。
沈易禮看著那條朋友圈,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了,盯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棟寫字樓。
二十五分鐘了。
第四十八分鐘的時候,旋轉門動了。
沈易禮的脊背繃直了。
從門裡出來的是一個拿著外賣的小姑娘。
他靠回座椅,呼了口氣。
第五十五分鐘。
旋轉門又轉了。
這次是她,鞋跟踩在台階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手裡拎著包,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沒有在笑。
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點沉。
沈易禮推開車門下來了。
他站在車門旁邊,目光鎖在她身上。
她朝他走過來,腳步比進去的時候慢了一些。到了他面前停下來。
沈易禮的目光飛速掃過她的臉。嘴唇抿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褶,眼底沒有光。
他的心往下沉了。
「怎麼樣?」他問,聲音發緊。
岑妤綺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包的肩帶往上推了推,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不看他的眼睛。
「沒談好。」
「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沈易禮連忙問,語速比平時快,「是數據口徑的部分?還是他們對席位不感興趣?如果是時間窗口的問題,我可以幫你重新算一下節點,九月底之前其實還有……」
他的話越說越急。
他比她還緊張。
她進去坐了五十五分鐘,他在外面煎了五十五分鐘。
她出來說了三個字,他整個人立刻從待機切到作戰,腦子裡已經在排方案B、方案C了。
岑妤綺在他焦灼的目光里慢慢彎起了嘴角。
「騙你的。」
沈易禮的嘴巴還張著,那半句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里。
「談好了。」岑妤綺把包往他手裡一塞,自己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非常好,回去就發邀請函。」
她坐進車裡,把高跟鞋踢了,兩隻腳縮到座椅上。
沈易禮還站在車外面,手裡舉著她的包,整個人定在原地。
「你剛才……」
「剛才怎麼了?」岑妤綺從車窗里探出半張臉。
「你說沒談好。」
「嗯,我看你緊張的樣子很賞心悅目,想多看幾秒。」
沈易禮閉上了眼。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等他睜開眼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但耳朵紅透了,從耳垂一路燒到耳尖,紅得像被人點著了火。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把她的包擱到后座。
手放到方向盤上,沒有發動車。
「沈易禮?」
「等一下。」他說,聲音微啞。
「等什麼。」
「等我緩一下。」
岑妤綺轉頭看他,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力度,看見他胸口起伏的幅度。
她伸出腳,赤著的腳丫踩在他的大腿上。
「緩好了嗎?」
「你踩上來就更緩不好了。」
「那你打算緩多久?」
沈易禮鬆開了方向盤,一把抓住了她踩在他腿上的那隻腳踝。掌心裹住她的腳踝,拇指壓在那截突出的踝骨上。
「岑妤綺,你以後不許這樣嚇我。」
岑妤綺縮回腳,笑意盈盈看他:「不行。」
*
車開動了,岑妤綺側頭望向窗外。
車窗外的陽光把整條路都曬成了金色。
她剛剛拿下了人生中第一個自己談的項目。
不是岑家給的,不是沈執衡幫的,不是靠她的臉或者她的姓。
她自己走進去,坐下來,用她準備了一個星期的東西,讓一個成功的企業家站起來跟她握手。
她突然很想笑。
「沈易禮。」她叫他。
「嗯。」
「我做到了。」
「嗯。」
「你說點別的。」
「我知道你會做到。」
「廢話,這是馬後炮。你剛才在車裡的時候可不是這麼想的。」
「我剛才在車裡想的是,如果你一小時內出來,說明談得順利。如果超過一個小時,說明你在跟他掰手腕。如果超過一個半小時,說明他把技術負責人也叫過來了,那就是要談深了。」
「然後呢?」
「然後我在想,如果你超過兩個小時還沒出來,我就進去。」
岑妤綺看他。
「進去幹什麼?」
沈易禮的目光還在前方,喉結動了一下。
「看你。」
他說。
「就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