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起飛，岑妤綺翻開沈璐發來的最終版議程。
沈易禮坐在她旁邊，這次沒有像上海那趟一樣死盯著窗外不放。
他在看手機，屏幕上是駿和新材文敏慧昨天晚上發來的確認郵件。
孟斯明帶了兩個人，一個是技術總監，一個就是文敏慧。
「幫我看一下David Chen的圓桌發言稿，他昨天改了一版，措辭收緊了，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Meridian合規部的意思。」岑妤綺把平板遞給他。
沈易禮接過，翻了兩頁。
「第四段。」他指了指，「他把'建議亞太市場加速碳定價機制的建立'改成了'關注亞太市場碳定價機制的發展'。從建議變成關注，立場後退了。」
「合規部的意思。」
「大概率。Meridian今年在東南亞新開了兩支基金，他們不想在碳定價這件事上表態太激進，怕影響當地政府關係。」
「那駿和那邊呢？孟斯明的發言稿你看了沒有？」
「看了，文敏慧寫的，她的文字功底很好。就是有一處，他提到了駿和的Scope 3數據，這個他們還沒做完核查，不建議在公開場合提。」
「行，我跟文敏慧說一聲，把那段刪了。」
兩個人靠在一起，頭挨著頭，在高空上改別人的發言稿。
空姐推著餐車過來，問他們要不要喝點什麼。岑妤綺要了杯番茄汁，沈易禮要了一杯溫水。
「你每次都喝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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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
「你就沒有什麼想喝的東西？」
沈易禮想了想：「你上次在家喝的那個……氣泡水。」
「行，下了飛機給你買。」
「不用……」
「我說了給你買。」
他閉嘴了，嘴角卻淺淺彎起。
樟宜機場出來的那一刻，熱浪像一堵牆撞在臉上。
沈易禮走在岑妤綺身後，眯了眯眼。
從機場到酒店的車上，沈易禮又開始看窗外了。
這次他看得更放鬆，目光從一排排熱帶棕櫚樹上划過去，掃過路邊顏色鮮亮的組屋。
「乾淨。」他開口。
「嗯？」
「這個城市很乾淨。」
「新加坡罰款罰出來的。吐口痰能罰你一千新幣。」
沈易禮沉默了幾秒。
「適合我。」
岑妤綺哈了一聲。
酒店是沈璐訂的。濱海灣金沙，五十五層。
電梯升到高層，沈易禮又開始看窗外了。
新加坡的城市從腳下展開，跟上海不一樣。上海密集又垂直，高樓擠在一起往天上長。
新加坡是平攤又綠意盎然，高層建築之間填滿了熱帶樹冠，遠處的海面在午後的日頭下閃著白光。
「比上海矮。」他說。
「廢話，這才七百多平方公里。」
「你也背了？」
岑妤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上次去上海他背了面積、人口、GDP。這次她也背了。
「常住人口五百六十萬，GDP四千多億美元，世界第三大金融中心。」她報了一串，「怎麼樣，我也會考試了。」
沈易禮彎起嘴角。
「好學生。」他說。
「閉嘴。」
進了房間，岑妤綺第一件事就是坐上沙發打開平板：「你去把行李整理一下，我先跟沈璐姐通個電話。」
沈易禮應了一聲，開始拉行李箱。
他整理行李的速度很快，衣服掛進衣櫃，鞋子擺進鞋櫃，她的護膚品按照使用順序從左到右排在洗手台上。
做完這些他把空箱子推到衣帽間角落，走出來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邊。
岑妤綺已經在跟沈璐通話了。
「Sarah今天下午到，她從倫敦直飛過來的，到了之後先休息，明天早上再碰面。」沈璐的聲音從平板里傳出來，「David Chen上午已經到了，他帶了兩個analyst。」
「駿和呢？」
「你自己跟。」
「嗯。文敏慧跟我說孟總晚上七點的航班，到達大概半夜了。」
「那明天早上你負責把他接到會場，九點之前。他的發言在第二輪圓桌，十點四十五。」
「知道了。」
「岑妤綺。」沈璐突然道，「明天圓桌上，你是主持人。」
岑妤綺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住了。
「你沒說過這個。」
「現在說了。六個席位，四家企業，兩個基金。你坐中間，控場，引話題，分配發言時間。」
「姐……」
「怎麼？不敢？」
岑妤綺的脊背挺了起來。
「幾點彩排？」
「明天早上八點，會場在三樓宴會廳B。」沈璐說完，掛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岑妤綺放下平板，發現沈易禮正站在窗邊看著她。
他聽到了。
「你緊張？」
「沈璐姐讓我當明天圓桌的主持人。」
「我聽到了。」
「我沒主持過。」
「你可以的。」
「你就不能再說點別的？」
沈易禮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兩隻手搭在她的膝蓋上。
「好，那我說別的。」他抬頭看她，「你緊張是對的。緊張說明你在乎，你以前做什麼事情都好像很無所謂，現在你會緊張，這就是變化。」
「而且你的準備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充分。駿和的數據你倒著都能背，Sarah的研究偏好你記了好幾頁筆記，David Chen的合規底線你比他自己還清楚。」
「你缺的不是能力，是經驗。經驗從明天開始攢。」
岑妤綺低頭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
「沈易禮。」
「嗯。」
「你蹲在這裡說這些話，像一隻鼓勵主人出門上班的狗。」
他聞言一愣，然後彎眼笑了。
「那你摸摸我。」
岑妤綺抬手，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粗略地揉了幾把。
「行了，起來。」她拍了拍他的臉頰，「幫我把明天圓桌的流程重新過一遍。六個席位，每個人的發言要點、可能提出的問題、怎麼接話，全部捋一遍。」
「好。」
「還有，去樓下便利店給我買一瓶氣泡水。」
「……飛機上說的是給我買。」
「我改主意了，你去買，我喝。」
沈易禮站起來，從茶几上拿了房卡。
他又看了她一眼。
岑妤綺已經重新打開了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著名，眉頭微蹙，整個人的節奏跟一分鐘前完全不同了。
她的緊張已經變成了專注。
他轉身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