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岑妤綺已經在鏡子前換好了衣服。
深藍色西裝,裡面是淺駝色的絲綢襯衫,領口別了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針。
沈璐送的,上次論壇結束後快遞到家的。
頭髮扎了低馬尾,妝畫得比平時濃了一點,唇色用了正紅。
她對著鏡子看了幾秒,轉身。
沈易禮已經穿好了,在門口等。白色襯衫,深灰色的西褲。
他看到她從臥室出來,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又從下到上回來。
「好看。」
「我知道。」
「不是客套。」
「我也不是在謙虛,走。」
到了三樓宴會廳B,沈璐已經在了。
會場的布置比上海那次大了一圈。圓桌設在正中央,六把椅子圍了一圈,外面是階梯式的觀眾席,能坐一百五十人。
每個座位前面都有台牌,同傳設備已經擺好了。
岑妤綺的台牌在正中間。
白底黑字:Cen Yuqi · Forum Moderator.
她走過去,把台牌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的位子在那裡。」沈璐站在旁邊指了指最前排觀眾席的角落,「整場不許上台,不許遞紙條,不許給她打暗號。」
這話是對沈易禮說的。
沈易禮點頭。「嗯。」
「她今天的表現只代表她自己。」
「我知道。」
沈璐看了他幾秒,轉身去檢查音響。
九點整,人開始進場。
David Chen第一個到,握手的時候笑著說了一句「You look great today」。
Sarah Ward到的時候神色比上海那次放鬆了許多。她穿了件藕粉色的襯衫,走過來主動伸了手。
「岑小姐。」她用中文叫的。
「Ms. Ward,歡迎。」
「叫我Sarah。」
岑妤綺笑了。
孟斯明最後一個到。他換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頭髮比上次在S市見面時短了,精神不少。
文敏慧跟在他身後,手裡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疊資料。
「孟總。」岑妤綺迎上去。
「岑小姐,又見面了。」孟斯明握完手,掃了一眼會場的規模,轉過頭來看她,「你今天坐中間?」
「對。」
「好。」男人點了點頭,「我放心。」
十點十五分,圓桌正式開始。
岑妤綺坐在正中央,面前擺著平板和筆。
左手邊是David Chen和Sarah Ward,右手邊是孟斯明和另外兩家企業的代表。
同傳箱裡的翻譯已經就位,觀眾席上坐了大約一百二十人。
她掃了一眼最前排的角落。
沈易禮坐在那裡,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
岑妤綺收回視線,拿起了話筒。
「Good morning, everyone. Welcome to the second session of our roundtable discussion on ESG investment in Asia Pacific.」
她的英文很流利。出過國、上過國際學校、跟沈執衡的那些海歸朋友混了好幾年,發音和語感都不差。
但今天她在一群做了十年二十年國際金融的人面前開口,心裡還是繃著一根弦。
前十分鐘她幾乎是按照昨晚跟沈易禮過了五遍的流程在走。
David Chen的開場發言,講亞太碳市場的估值模型,Sarah Ward接過去,講Yates在東南亞的投資經驗,提到了印尼的案例。
她把那個被壓下去的報告裡的部分數據用了進去,沒有點名,但在場懂行的人都聽出來了。
然後到了駿和。
孟斯明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沒拿講稿。
岑妤綺有些意外。文敏慧的稿子他不用了?
「各位好,我是駿和新材的孟斯明。」他的普通話帶著江蘇口音,慢條斯理的,「我不太會講話,做了二十五年工廠,跟材料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多。」
觀眾席有人笑了。
「但有一件事我想說。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在討論ESG,討論碳排放,討論綠色投資。這些概念我以前覺得很遠,覺得是金融界談的東西,跟我們做隔膜的有什麼關係。」
「後來我被港交所打回來了。」
又有人笑了,笑聲里有善意。
「他們說我的披露不達標。我很不服氣,我的工廠從前年開始就在做節能改造,光伏屋頂裝了八千平米,廢水回用率從百分之六十提到了百分之八十五。這些事情我做了,但我不會說。」
「不會說,人家就當你沒做。」
他看向岑妤綺。
「所以今天坐在這裡,是岑小姐幫我找到了會說的人。」
岑妤綺沖他點了點頭。
孟斯明的發言結束後,她引導了第二輪的自由討論。
這部分是她最緊張的。
自由討論代表不可控。任何人都可能提出她沒準備過的問題,她需要在幾秒鐘內判斷該把話題接給誰,怎麼接,接完之後往哪個方向走。
第一個問題來自觀眾席,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站起來,英文提問,問的是亞太地區碳信用額的跨境互認問題。
這個問題她準備過。她把話題導給了David Chen,Chen展開講了三分鐘。
第二個問題來自線上參與者,問的是駿和的供應鏈碳足跡數據。
刁鑽。
駿和的供應鏈碳足跡,也就是Scope 3,昨天她剛讓文敏慧從發言稿里刪掉了。
數據沒做完核查,公開說有風險。
但現在有人直接問了。
孟斯明看了她一眼。
岑妤綺把話筒拿起來。
「這個問題很好。駿和目前已經完成了Scope 1和Scope 2的核算,Scope 3因為涉及到上游原材料供應商的數據收集,工作量很大。據我了解,駿和的計劃是在明年第一季度前完成全供應鏈的碳足跡測算,屆時會公開披露。」
她沒有讓孟斯明回答。因為他一旦開口,可能會說出還沒準備好的數據。
她替他擋了。
孟斯明的眉頭鬆了下來。
討論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中間有三次她需要打斷跑題的發言人,有兩次她需要在冷場的時候主動拋出話題填補空白,有一次她需要在David Chen和另一家企業的代表因為碳定價問題產生分歧的時候圓場。
每一次她都做了。
有幾個地方她接得太快,有一個地方她把時間算錯了導致最後一位發言人只有四分鐘。
但她撐下來了。
圓桌結束的時候,觀眾席響起了掌聲。
岑妤綺站起來,走到台邊。
沈璐站在側門旁邊,雙手交叉在胸前。
岑妤綺走過去。
「怎麼樣?」
「最後四分鐘給林總的時間不夠,他的結論沒說完。」
「我知道,時間分配的問題。」
「嗯。Scope 3那個球你接得漂亮。」
沈璐轉過身,往後台走,拋下最後一句。
「十分滿分,六點五。」
岑妤綺站在那裡,彎起嘴角。
六點五。
沈璐給她的最高分了。
她從後台出來,走廊里人不多。
沈易禮站在消防通道的門旁邊,手裡拿著兩瓶水,一瓶是氣泡水。
她走過去接過,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你看了全程,什麼感覺。」
沈易禮看著她。走廊盡頭的窗戶沒有拉簾,新加坡午後的陽光從那頭湧進來。
「我在想,」他說,「你坐在那裡,台上那些人,比你大十歲二十歲的,全都在聽你說話。」
「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你不需要我。」
岑妤綺挑眉。
「你以前說想給我當地基。現在改主意了?」
「沒改。」他垂眸,「只是覺得你正在變成一個……我夠不到的人。」
岑妤綺看著他。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暗戀了她十幾年,那十幾年裡他夠不到她,是因為他是私生子,她是大小姐。
現在那道溝填平了。她嫁給了他,讓他碰她,在他面前叫他哥哥。
可新的溝正在出現。
她在長大。她在往上走,用她自己的力量,往一個他從來沒有預想過的方向走。
「沈易禮,你真這麼覺得?」
「嗯。」
岑妤綺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
「那你自己往上夠。」
拇指摁在他的下唇上。
「你有腦子,有手段,有一個正在往上走的項目。你的董事會匯報連沈銘棋都說了'好'。你手裡有項文彬的線,有沈賀行的把柄,有我給你的方向。」
「你覺得我在變高,那你就跟著長。」
「別蹲在原地等我回頭。」
沈易禮盯著她的眼睛。
「岑妤綺。」
「嗯?」
「你今天在台上,」他伸手,握住了她捏著他下巴的那隻手,指尖扣進她的指縫裡,「我在台下數了。」
「數什麼。」
「你一共說了四十五句話。二十七句英文,十八句中文。你在說英文的時候語速比中文快,但在關鍵判斷的時候你會切回中文。」
「比如幫孟斯明擋Scope 3那個問題的時候,你用的是中文。因為中文是你的母語,你最確定的判斷永遠用母語做。」
「……你數這個幹什麼。」
「因為我在看你。」他說,「整場圓桌一百二十個人在場,六個嘉賓在台上。但我的眼睛只看你。」
「跟高中的時候一模一樣。」
「只不過現在,」他把她的手拉到嘴邊,嘴唇貼上了她的指節,「你終於看我了。」
岑妤綺把手抽回來,指節上殘留著他嘴唇的溫度。
她轉身往走廊前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沈易禮。」
「嗯。」
「今晚。」
「嗯?」
「慶功宴結束之後,回房間。」她偏過頭來看他,正紅色的唇在走廊的光里亮得灼目。
「我有獎勵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