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居長袍,左臂吊在脖子上。
他本來走得不快,但步伐還算穩當,面色雖然比平時蒼白一些,精神看著卻還好。
爾康看見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爾泰的胳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裝。嚴重些。」
爾泰愣了一下,抬眼看見爾康身後跟著走進來的小燕子和紫薇,瞬間瞭然。
他的身體微微一晃,像是站不穩的樣子,重量微微傾斜過去。眉頭皺起來,呼吸加重了幾分。
「你怎麼出來了?」爾康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責怪,「太醫說了讓你臥床靜養。」
爾泰垂下眼帘,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沙啞:「屋裡太悶了。」
他說著,輕咳了兩聲。
小燕子站在三步之外,手裡還拎著一大包袱藥材,看見爾泰這副模樣,立馬就急了。
「你、你還不趕緊回去休息!都傷成這樣了還出來透氣?」
爾泰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小燕子,你們怎麼來了?」
紫薇替她回答:「小燕子擔心你的傷,特地去求了令妃。還帶了好多藥材給你呢。」
爾泰的目光又落回到小燕子臉上,嘴角微微動了動。
小燕子兇巴巴地說:「先讓他進去坐著!站這兒吹風,萬一再受涼了怎麼辦?」
爾康扶著爾泰往正廳走。爾泰走得很慢,一半的重量壓在爾康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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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跟在後面:「我們還是先去拜訪一下大人和福晉吧!」
「我阿瑪額娘一早就去傅六叔那兒了!」爾康轉頭給紫薇說著。
紫薇抬頭,爾康給她使了個眼色。紫薇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
走到正廳門口,爾康停下腳步:「小燕子啊,上次我額娘給你和紫薇準備了不少東西禮物呢,我先帶紫薇去拿!」
小燕子腳步一頓:「啊?可是……」
「你先陪爾泰坐一會兒,我們去去就來。」爾康笑了笑,拉著紫薇轉身就走。
小燕子站在門口,看看紫薇和爾康離去的背影,又看看正廳里獨自坐著的爾泰,咬了咬唇,提著包袱走了進去。
正廳里很安靜,陽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爾泰坐在椅子上,左臂吊著,身體微微靠著椅背。
小燕子把包袱放在桌上,打開來,裡面瓶瓶罐罐擺了一堆。
「這些都是皇阿瑪之前給我的,說是最好的傷藥。你回頭讓丫鬟幫你換上。」
爾泰看著她把那些瓶瓶罐罐一個一個擺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在桌上,心口發脹。
「好。」
小燕子把東西擺完,忽然發現沒什麼可做的了。
她站在那裡,目光不經意落在爾泰放在膝上的右手上。
他的手背上有一大塊擦傷,皮肉翻著,邊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中間還有些發紅,像是沒有清理乾淨。
小燕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手背上的傷怎麼沒上藥?」她蹲下來,湊近去看那塊擦傷。
爾泰低頭,看見她蹲在自己膝邊,腦袋湊得很近,幾縷碎發垂下來,掃在他手背上,痒痒的。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小傷,不礙事。」他說,聲音有些緊。
「什麼不礙事!」小燕子抬起頭瞪他一眼,「你看這都發紅了,再不處理要化膿的!」
她說著,從包袱里翻出一瓶藥酒和一小卷乾淨的紗布,又在自己袖子裡摸了摸,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
「手給我。」她攤開手掌,看著他。
爾泰把手伸了過去。
小燕子握住他的手,先是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翻過來,手掌朝上,檢查有沒有傷口。
爾泰的掌心有薄薄的繭,是常年練武留下的,指節修長,骨節分明。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握著他的手,像是握著一件比自己大得多的東西,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
確認掌心沒有傷之後,她把他的手又翻回去,手背朝上。
她拿起手帕,蘸了些清水,動作極輕極慢地擦拭他手背上的擦傷邊緣。帕子碰到傷口的瞬間,爾泰的手微微一顫。
「疼嗎?」小燕子立刻抬頭看他,眼裡滿是緊張。
「不疼。」爾泰看著她。
小燕子咬著唇,低下頭,手上的動作更輕了幾分。
她一點一點地把傷口邊緣的灰塵和血痂清理乾淨,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
清理完,她拿起藥酒瓶,倒了一點在手帕上,抬頭看他:「這個可能會有點疼,你忍一下。」
爾泰看著她緊張兮兮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嗯。」
沾了藥酒的手帕按上傷口的瞬間,一陣刺痛襲來,爾泰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小燕子低著頭,輕輕吹了吹他的傷口。
溫熱的、細細的氣流拂過手背,爾泰的呼吸驟然頓了一拍。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又飛快地鬆開。
小燕子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塊傷口上。
她拿起藥瓶,將藥粉細細地撒在傷口上,粉末落在翻開的皮肉上,爾泰的手又顫了一下。
她又低下頭,輕輕吹了一口氣。
這一次,氣流拂過的是剛剛敷上藥的傷口,藥粉被吹得微微散開,清涼的觸感混著她氣息的溫度,交織成一種奇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離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見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
她的嘴唇微微嘟著,認真地吹著氣,腮幫子鼓鼓的,看起來有點傻,又有點可愛。她的眉尖微微蹙著,像是所有的心事都寫在臉上了,一點都藏不住。
爾泰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後背的傷口不疼了,左臂的骨裂也不疼了,所有的痛覺都被另一種感覺取代了。
那是她的手指隔著帕子輕輕按在他手背上的觸感。
那是她吹出的氣流拂過傷口的溫度。
那是她蹲在他膝邊、全心全意為他上藥的樣子。
他的手指又動了。
不是故意的,是不自覺的。像是身體自己有了意識,想要靠近她,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
「弄疼你了?」小燕子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緊張和自責,「我輕一點,我再輕一點!」
爾泰看著她慌張的模樣,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沒有。」他的聲音有些啞,「不疼。」
小燕子不太信,低下頭,動作放得更輕了。
她拿起紗布,仔細地將他的手背包裹起來,一圈一圈,纏得松松的,不敢太緊怕勒到他,又不能太松怕紗布掉下來。
她纏得很認真,眉頭皺著,嘴巴抿著,整個人都沉浸在這件小事裡。
爾泰就那樣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尖移到她的鼻樑,從鼻樑移到她微微嘟起的嘴唇,從嘴唇移到她因為低頭而露出的後頸——一小截白皙的皮膚,幾縷碎發落在上面。
他的眼神深了又深,從最初的溫柔,漸漸變成一種更濃烈的、更難克制的情感。
那裡面有心疼,有心動,有想伸手摸一摸她頭髮的衝動,有想把這一刻永遠定住的奢望。
他的手又動了。
這次不是不自覺的,而是他想動。他想反手握住她的手,想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想讓她知道——
但他忍住了。
他的手指只是微微彎曲了一下,又恢復了原狀。
小燕子包好紗布,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她的目光撞進他的。
那一瞬間,她看見了。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不是平日裡溫和有禮的爾泰,不是那個永遠從容淡定的爾泰。
是另一個人。一個她沒見過的、藏在爾泰平靜表面下的、滾燙的、濃烈的、幾乎要溢出來的人。
那雙眼睛像是深潭,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
她站在潭邊,低頭去看,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很小很小的一個影子,縮在他瞳孔的最深處,像是被他整個人包裹住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又漏了一拍。
「爾泰?」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怕驚動什麼。
爾泰像是被這一聲叫醒了一樣,他的眼睫猛地一顫。
然後他的目光開始躲。不是緩慢的移開,是快的,像是被燙了一下,本能地、幾乎是倉皇地往旁邊偏過去。
他看向窗外。太快了。快得像是怕她再多看一瞬,就會把什麼都看穿。
小燕子怔在原地。
她看見他偏過頭時,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側臉在陽光下,下頜線繃得很緊,像是在用力咬著牙關。
他的右手——那隻剛被她包好的右手——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在克制什麼。
她不看了。她低下頭,開始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動作很快,手指卻不太聽使喚。
她不看他了。爾泰感覺到那道目光從自己臉上移開,像是一片滾燙的烙鐵被拿走,疼過之後,留下的是空。
他慢慢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頭頂。
她低著頭,發間的步搖微微晃動,幾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耳朵——耳廓的邊緣泛著一層薄薄的紅,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
他的目光落在那抹紅上,停住了!很深。很沉。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貪婪。
她低著頭忙了很久。系包袱的時候,繩子在她手裡滑了三次。她咬著嘴唇,手指微微發抖,就是系不好。
他現在應該不看她了吧。她忽然想。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為什麼會想這個?她明明應該慶幸他不看她了——剛才那個眼神太奇怪了,看得她心慌,看得她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她不看他了。他反而敢看了。
她低頭系包袱的時候,他在看她的發頂;她咬著嘴唇懊惱的時候,他在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尖;她把系好的包袱放在桌上的時候,他在看她因為鬆了一口氣而微微彎起的嘴角。
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被他收進眼底。
然後,她把包袱放好,深吸一口氣,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在她抬頭的瞬間移開了。快得像是從來沒有看過她。
小燕子抬起頭的時候,看見爾泰正低著頭,看著自己被紗布包裹的右手。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
她鬆了口氣。
又覺得有點空。
說不上來的空。像是什麼東西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來。
「小燕子。」他忽然開口,沒有抬頭。
「嗯?」
「多謝你來看我。」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還帶了這麼多藥。」
「應該的應該的。」小燕子擺手,聲音比她預想的大了一些,像是要填補什麼空白,「你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嘛,我要是不來看你,那也太沒良心了。」
爾泰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看向她。
這一次,他的目光是溫和的。有禮的。恰到好處的。像一個世家的公子對一位朋友應該有的樣子。
小燕子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不確定了。
剛才那個眼神——那個讓她心跳漏拍的、讓她心慌意亂的、讓她覺得他整個人都在燃燒的眼神——是她看錯了嗎?
是她眼花了嗎?
還是……
……
紫薇和爾康正好過來的時候,一進門就看見小燕子紅紅的耳尖和爾泰微微彎起的嘴角,心裡什麼都明白了,但什麼都沒有說。
「走吧,該回宮了。」紫薇輕聲說。
爾泰已經站起身,:「小燕子、紫薇,你們回宮路上小心。」
小燕子「哦」了一聲,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落在爾泰身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他看起來有點虛弱,但眉眼間的溫柔怎麼都藏不住。
「你好好養傷。」小燕子說,「別再亂跑了。」
「好。」爾泰說。
小燕子轉身走了。
走出去三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爾泰還在看她。
她飛快地轉過頭,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
紫薇走在她旁邊,壓低聲音問:「你怎麼了?臉這麼紅?」
「熱的!天氣太熱了!」小燕子加快腳步,幾乎是在小跑。
紫薇回頭看了一眼正廳的方向,爾泰已經站到了門口,目送著小燕子的背影。
紫薇笑了笑,跟上了小燕子的步伐。
馬車裡,小燕子一言不發地看著車窗外。
「小燕子。」紫薇忽然開口。
「嗯?」
「你給爾泰上藥了?」
小燕子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藥酒的味道,她把手縮進袖子裡。
她的臉又紅了幾分,嘴上卻道:「就是手背上一小塊擦傷,我順手幫他包了一下。」
紫薇看著她縮進袖子裡的手,嘴角彎了彎:「哦。順手。」
小燕子聽出了她語氣里的揶揄,瞪了她一眼,把臉轉向車窗,不再說話。
但她沒有把車窗的帘子放下來。
風吹進來,帶著街上熱鬧的人聲和煙火氣。
她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腦海里反反覆覆出現的,只有爾泰看她的那個眼神。
很深,很沉,藏了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看不懂,但她記得。
那個只有一瞬的、被她撞破的、來不及收回去的眼神。
她沒有看錯。
她沒有。
可是……
小燕子手指無意識地在裙擺上畫圈。
——你看錯了。
——沒有,我真的看見了。
——看錯了。
——沒有。
她在心裡跟自己吵架,吵了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