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連下了三天雨。
雨不大,細得像繡花針,密密匝匝地織滿了整座皇城。
琉璃瓦被洗得發亮,御花園的草葉上掛滿了水珠,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兒。漱芳齋難得清閒了幾天——
格格們不出門,她們就不用跟著提心弔膽。
小燕子趴在窗台上,百無聊賴地伸手去接檐下滴落的雨珠。
雨珠滴在掌心裡,涼絲絲的,她看著水珠在掌紋里滾來滾去,忽然把手一翻,讓水珠落在地上。
「格格,」明月從裡間探出頭來,「您都在窗台上趴了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又怎樣?」小燕子換了個姿勢,把下巴擱在手臂上,「我又沒出去闖禍。」
「奴婢不是那個意思……」明月縮回頭去,跟彩霞交換了一個眼神。彩霞用氣聲說了句「格格這幾天太安靜了」,明月用氣聲回了句「比上房揭瓦還嚇人」。
確實太安靜了。
上次去學士府歸來,小燕子就像換了個人。她不再吵著鬧著要出門,不再跟明月搶栗子糕,也不再喊紫薇一起喝茶。
她只是每天趴在窗台上看雨,偶爾從衣襟里摸出那隻爾泰送給她的白玉蝴蝶。
她凝望著玉蝶舒展的翅翼,恍惚間,心神陡然墜入久遠的舊時光里。
依稀還是彼時微服出巡的市井煙火,街頭人聲鼎沸,酒旗隨風翻卷,車馬行人絡繹不絕。
那日街巷琳琅滿目的小玩意兒晃得人眼暈,她滿心滿眼只追著身前身影,一顆心全然系在永琪身上,嬉笑打鬧,歡喜嗔怨,目光所及之處,從未留過半分餘光給身側之人。
就是那樣喧囂熱鬧的市井街頭,爾泰穿過往來人流,步履匆匆尋到她身前。
少年彼時眉眼尚帶著未脫的清朗意氣,長衫被街邊晚風拂動,手裡靜靜托著這一枚渾然天成的白玉蝴蝶。
他面上帶著淺淺笑意,語氣散漫又隨意,仿佛只是途中偶然瞥見,順手捎帶的尋常物件。
「方才路過市集,瞧見這玉蝶精巧,便隨手買下,送你把玩。」
輕飄飄一句隨口購置,說得漫不經心,好似這世間隨處可見的小玩意兒,不值掛心。
那時的她,只顧著心頭熱忱,聞言只樂呵呵接過玉蝶,指尖粗粗一觸玉面,便笑著道謝轉手把玩。
半點未曾深究少年眼底藏起的認真,亦不曾留意他遞出物件時,微微收緊又悄然鬆開的指節。
她所有的歡喜與心緒,全都追隨著另一個人起落,眼前少年暗藏眼底的溫柔期許,被她不經意間,輕輕擱置在了熱鬧之外。
如今指尖一遍遍撫過玉蝶紋路,冰涼玉料透過肌膚漫上心頭,舊日畫面一幀幀翻湧而來。
她從不知曉,那句輕描淡寫的「隨便買的」,全是少年藏得最深的謊話。
那日爾泰漫步整條喧鬧街市,在無數首飾擺件里反覆駐足,一遍遍比對玉色、雕琢紋路,從萬千物件之中千挑萬選,只一心尋一枚最貼合她性子、最靈動鮮活的玉蝴蝶。
他斟酌品相,揣摩她喜好,耗費許久心思,才敲定這獨一無二的玉蝶。
只盼著能入她心意,讓她多歡喜幾分,哪裡是隨口偶遇,何來隨手購置?
……
小燕子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明月和彩霞不知道那玉蝴蝶是誰送的,只知道格格看它的眼神跟看別的東西不一樣。
不是那種「這玩意兒值錢」的眼神,也不是「這玩意兒好看」的眼神,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在看一個笑話,又像是在看一道解不開的謎題。
「格格,」明月忍不住又探出頭來,「那玉蝴蝶是不是壞了?奴婢認識一個巧匠——」
「沒壞。」小燕子打斷她,拿出荷包把它塞回荷包里,「好著呢。」說完她的手指在荷包上按了按。
明月正要開口,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小桌子、小凳子打著傘小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帖子:「格格,蒙古小王爺遣人送來的。」
小燕子終於從窗台上坐直了身子。帖子上壓著一片干透了的草葉,她拈起草葉對著光看了看,認出是比武那天擂台邊上長的那種狗尾巴草。
帖子的內容很簡單,一句話——「格格鞭法精妙,那湛佩服。改日登門請教,可否?」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但「精妙」的「妙」寫錯了一次,旁邊有個塗改的小墨團。
小燕子看著那個墨團,忍不住笑了一聲。這人倒是不裝,寫錯了就塗掉重寫,不會換張紙重新抄。
她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對小凳子小桌子說:「告訴他,隨時來,我奉陪。」
兩人應了一聲走了。明月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格格,您還要跟蒙古小王爺比武嗎?上次不是差點摔了嗎?」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
小燕子從窗台上跳下來,拍了拍裙子,「再說了,他這個人挺有意思的——輸了不惱,贏了不嘚瑟,還說我鞭法精妙。你聽聽,精妙!我這輩子頭一回被人夸鞭法精妙。」
安靜了三天的小燕子終於又開始嘰嘰喳喳了,這是好事。
至於是誰讓她重新嘰嘰喳喳的,明月覺得不太重要。
會同館裡,那湛站在窗前看雨。他住在會同館東側的一間獨門小院裡,院裡那棵不知名的大樹,被雨淋了三天,葉子反而更綠了。
巴圖蹲在門檻上磨刀,磨一陣就抬頭看看天色,嘴裡嘀嘀咕咕地用蒙語抱怨京城的雨太黏糊,不像草原上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那湛沒理他。他在想事情。
他一直在想那個勇敢直率的姑娘。想起那天的比武,他見過很多能打的姑娘——草原上的姑娘拉弓射箭,個個都是好手。
但她們的眼神是硬的,是風沙磨出來的硬。
小燕子的眼神不一樣,她的眼神是活的,像草原上春天剛冒出來的嫩草尖,你看著它弱不禁風,卻能從凍土裡頂出來。
他想不通的是,這種眼神為什麼會在一個皇宮裡的格格身上出現。
更讓他想不通的是自己——比武那天的情形還留在腦子裡,像一幀幀皮影戲反覆拉過。
他記得她跳上台時飄逸的裙擺,記得她狡黠聰慧試圖踩他的那個瞬間。
而所有畫面上都疊著另一雙眼睛——在她身旁那雙始終望著她的眼睛。
「巴圖,」那湛忽然開口,「你說,一個男人如果從來不說話,只是遠遠地看著,算不算喜歡?」
巴圖的磨刀聲停了。他認真地想了片刻,用蒙語答道:「不算。」
那湛挑了下眉。
「草原上的勇士喜歡一個人,會說,會唱,會搶。」巴圖繼續磨刀,「中原人可能不一樣。」
那湛沒有再問。他走到桌前,想起那個寫錯的字,其實他明明可以換張紙重寫,但他不想換。
他覺得寫錯了就承認,比裝完美更實在。那封拜帖沒有假手於人,是他用漢文寫給她的第一封,他不想裝。
窗外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會同館的琉璃瓦上,泛出一層金黃。
慈寧宮裡,檀香裊裊。
「蒙古小王爺遣人給還珠格格送了帖子,說是要登門請教。」一個小太監畢恭畢敬的稟告。
「汗王那邊呢?」
「汗王最近跟禮部談互市的事,進展順利。」
小太監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聽外面的人說,大汗話里話外都在誇讚還珠格格!」
太后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端起參茶抿了一口。參茶已經不燙了,但她的手很穩,杯子端得四平八穩。
她沒說話,倒是旁邊的心腹嬤嬤壓低聲音開了口:「太后,那格格那邊——」
「不急。」太后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才剛開始。讓年輕人多走動走動,又不是什麼壞事。等火候到了,哀家再添把柴。」
窗外雨後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太后的側臉上,她眼中那一絲淺淡的笑意被日光照得明晃晃的。
她在棋盤上落了第一顆子,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養心殿裡,皇上正在批摺子。
江南的漕運出了點麻煩,戶部的帳目又對不上,他批了兩本就開始揉太陽穴。
李公公躡手躡腳地端著參茶進來,小心翼翼地說:「皇上,歇會兒吧。」
皇上沒理他,又翻開一本摺子,看了兩眼,忽然問:「小燕子這幾天怎麼樣?」
李公公一愣,隨即笑道:「回皇上,還珠格格這幾天可老實了。下雨天沒出門,在漱芳齋里待著呢。」
「老實?」皇上抬起頭來,「她老實才怪。比武那天跳出來跟蒙古小王爺比武,這叫老實?」
李公公訕笑兩聲,斟酌著措辭:「格格就是愛熱鬧,皇上也知道她的性子——」
「朕當然知道。」皇上把摺子往桌上一扔,靠在御座上閉了閉眼,「朕是怕她被人當熱鬧湊了。」
李公公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他在宮裡待了三十多年,什麼話外音都聽得出來。
太后那邊的意思他不是不知道,蒙古使團還在京里住著,汗王話里話外地暗示。
小燕子又是太后心裡那根刺——把她嫁去蒙古,宮裡會清淨多少,且穩固邦交,兩全其美。
但皇上的態度,他一直拿不準。皇上是疼小燕子的,這誰都知道。可有些事,不是疼就能攔住的。
「皇上,」李公公試探著開口,「那太后那邊的意思是——」
「太后是太后,朕是朕。」皇上睜開眼,目光里閃過一絲銳利,「朕的女兒,不是棋子。」
這話說得平,卻分量極重。
李公公垂下頭,不敢再問了。
但他注意到了一個小細節——皇上剛才說的是「朕的女兒」,不是「還珠格格」。他默默退到一邊,心想太后這回怕是要碰軟釘子。
景陽宮裡,永琪站在書房的窗前,望著外面剛停的雨。
檐角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磚上,砸出一個個小坑。他面前攤著一本軍報,已經好幾天沒翻過頁了。
「她這幾天在做什麼?」他忽然問身後的小順子。
小順子一愣,很快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誰:「回五阿哥,還珠格格這幾天下雨沒出門,就是今天收了蒙古小王爺的帖子。」
永琪的下頜肌肉微微收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他給她寫帖子?」
小順子不敢接話,把頭埋得低低的。永琪沒有再問,只是轉過身去,重新看著窗外。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顯得有些孤零零,廊檐上積的雨水被風一吹,簌簌灑在他肩頭,他沒有動。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欣榮端著一碗蓮子羹走進來,笑容溫婉,語氣體貼:「永琪,你都辛苦一天了,喝碗蓮子羹潤潤喉。」
她把蓮子羹放在桌上,抬眸看了永琪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永琪根本沒有注意。
但她在看他的同時,餘光掃過了書房裡那扇面向漱芳齋方向的窗戶,然後她垂下眼睛,將碗往他的方向又推了半寸。
「趁熱喝。」
永琪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欣榮福了一禮退出去。回到自己房裡,她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慢慢地拆著頭上的釵環。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根髮釵拔出來都要停一停。鏡子裡映著她的臉,五官精緻,妝容得體,是一張無可挑剔的臉。但她的眼睛很冷。
「那湛。」她對著鏡子,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她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心裡把這道新到的消息翻來覆去地稱量了幾遍。
一個在擂台上對野丫頭客客氣氣的蒙古小王爺,一個隔三差五送帖子的蒙古小王爺——太后大概已經樂見其成。
她把一根金簪輕輕放在妝檯上,簪尾與台面碰出一聲冷脆的響。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雨後的京城空氣裡帶著一絲微涼的清爽,街巷裡的水窪映著漸亮的燈籠,像一面面碎了又合上的鏡子。
會同館的客房裡,那湛還在看漱芳齋的回帖,慈寧宮還在暗流涌動,養心殿的硃砂筆暫時擱在筆山上,景陽宮的蓮子羹徹底涼了。
小燕子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裳,坐在廊下,不知不覺地又把那隻玉蝴蝶從荷包里拿出來,對著樹上掛的燈籠光看。
「格格,」明月探出頭來,「晚膳好了,紫薇格格讓我喊您吃飯,今天有您愛吃的糖醋排骨。」
「來了來了!」小燕子玉蝴蝶塞回荷包里,蹦蹦跳跳地往屋裡跑,「多放醋了沒有?金鎖上次放少了,不夠酸!」
院子裡重新響起了她嘰嘰喳喳的聲音,樹上的麻雀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
明月跟在她後面端著碗筷,差點撞上她突然剎住的後背。
「對了!」小燕子轉過身來,眼睛亮晶晶的,「明天要是有人來找我,不管是誰,馬上叫我!」
紫薇聞言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小燕子,你說的『有人』,是單指一個人呢,還是什麼人都行?」
小燕子舉起筷子作勢要敲她的頭,紫薇笑著躲開了。
晚風拂過院子,將樹上的雨珠吹落了幾滴,打在石桌上,叮咚作響。那聲音清脆得像是夏天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