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的晚膳吃得熱鬧。
小燕子一個人幹掉了半盤糖醋排骨,紫薇在旁邊看得直搖頭,說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小燕子嘴裡塞著肉,含含糊糊地說前幾天下雨沒胃口,今天好不容易餓了,當然要補回來。
金鎖端著湯盆進來,聽見這話撲哧一笑,說格格您那叫沒胃口嗎,昨兒的栗子糕您一個人吃了三塊。
「三塊怎麼了?」小燕子理直氣壯,「下雨天,東西容易壞,我那是幫你們解決。」
紫薇和金鎖對視一眼,都笑了。這才是她們認識的那個小燕子,歪理一套一套的,偏偏讓人沒法反駁。
飯後兩人坐在廊下喝茶。雨雖然停了,院子裡的青磚地上還汪著幾片淺淺的水窪,倒映著廊下燈籠的光,像碎了一地的月亮。
空氣里有股洗過之後乾淨的味道,混著晚香玉的幽甜,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紫薇端著茶盞,看了小燕子一眼,欲言又止。
小燕子這個人平時大大咧咧,但對紫薇的情緒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她立刻警覺起來:「你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你每次有這種表情,接下來就要說我不愛聽的話。」
紫薇被她堵得噎了一下,無奈地笑了笑:「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你不用說,你臉上寫著呢。」小燕子伸手戳了戳紫薇的眉心,「這兒,一道一道的,全是字,寫的是『我要教訓小燕子』。」
紫薇輕輕撥開她的手指,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她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出了那句藏在心裡好幾天的話:「小燕子,你最近是不是在想爾泰?」
空氣忽然靜了一瞬。
廊角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光暈在小燕子臉上忽明忽暗。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掛著荷包,荷包里裝著那隻白玉蝴蝶。這個動作她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但紫薇看見了。
「你想他嗎?」紫薇又問了一句,聲音更輕了。
小燕子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腿蜷起來,雙臂環抱住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像一隻把自己團起來的貓。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紫薇,你說我是不是挺沒良心的?」
紫薇一怔:「怎麼這麼說?」
「爾泰對我好,我知道。他送我的東西,我留著,我也知道那是好東西。」
小燕子把荷包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掌心裡,低頭看著它,「可我知道的時候,你說會不會已經晚了。」
這句話說得顛三倒四,但紫薇聽懂了。
「你知道嗎紫薇,就是一種說不上的感覺特別難受。」
小燕子攥著荷包,指節微微泛白,「就是忽然發現,有個人對你好,好到什麼程度呢?好到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藏起來,藏得嚴嚴實實的,讓你一點都看不見。」
「然後你回頭看,才看見那些痕跡——到處都是,滿地都是,可……你好像已經撿不起來了。」
她的聲音沒有哭腔,眼眶也沒有紅,但紫薇覺得這話比哭了還讓人心疼。
「爾泰就是這樣。」小燕子把荷包翻過來,又翻過去,「他從來不說什麼,只是站在那兒。」
「之前永琪在的時候他站得遠一點,永琪不在的時候他也不會靠得太近。他就保持一個距離,不遠不近的,讓你不覺得他在,但他其實一直都在。」
「你說我怎麼這麼笨?我那時候眼睛長哪兒去了?」她忽然抬起頭,看著紫薇,眼神里有一種罕見的認真。
紫薇放下茶盞,伸手覆住了小燕子的手背。她的手很暖,小燕子的手卻有點涼。
「你不是笨,」紫薇的聲音很溫柔,「你只是太相信他了。」
「可我後來……感覺不對了。」
小燕子說,「就總覺得心裡有塊地方是欠著的。欠著欠著,慢慢就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就是時不時想起來,心裡酸一下,又暖一下。」
她低下頭,把荷包重新系回腰間,系得很慢,一下一下地繞著繩結。
紫薇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把小燕子的手拉過來,輕輕拍了拍:「爾泰要是聽見你這麼說,一定很高興。」
「他才不會高興。」小燕子哼了一聲,嘴角卻彎了彎,「他肯定又會笑我,說『小燕子你什麼時候學會傷春悲秋了』,然後我就要踹他一腳。」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燈光映在水窪里的反光,還是別的什麼。
紫薇沒有戳穿她,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兩個人就這樣在廊下坐了很久。燈籠的光把她們的身影投在青磚地上,拉得長長的,頭挨著頭,像一幅安靜的畫。
最後還是小燕子先打破了沉默。她忽然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聲音重新變得中氣十足:「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明天蒙古小王爺要來,我還得養精蓄銳呢。」
紫薇抬頭看她,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蒙古小王爺。你跟他倒是很投緣?」
「他人挺實在的。」小燕子踢了踢廊柱,漫不經心地說,「不裝。寫錯字就直接塗掉,比武輸了也不記仇,贏了也不顯擺。這種人不多。」
「就這些?」
「還能有什麼?」小燕子轉過身來,叉著腰,「紫薇,你今晚怎麼回事,老是話裡有話。有話直說,別學那些彎彎繞繞的。」
紫薇笑了,擺了擺手:「沒事,我就隨便問問。你快去歇著吧,明天不是還有『精妙』的鞭法要展示嗎?」
小燕子聽到「精妙」兩個字,立刻眉開眼笑,得意洋洋地一甩頭髮:「那是。我的鞭法,那可是經過蒙古小王爺認證的。」
她蹦蹦跳跳地回了屋,臨進門前又回過頭來,沖紫薇喊了一句:「明天你也在旁邊看著,看我把他打趴下!」
紫薇笑著點頭,目送她進屋。等小燕子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她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來。
金鎖收拾完碗筷走出來,見紫薇一個人坐在廊下出神,輕聲問:「格格,怎麼了?」
「沒什麼。」紫薇站起身來,理了理裙擺,「就是覺得,小燕子長大了。」
金鎖歪了歪頭,不太明白。
紫薇沒有解釋。
她望著院子裡那幾片亮汪汪的水窪,在心裡想:一個人開始懂得回頭看,就說明她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往前沖的小丫頭了,這是好事。
可這好事的代價是摔過跟頭、傷過心。所以也不全是好事。
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