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御花園裡的花草被雨水洗得鮮綠欲滴,池子裡的錦鯉浮上來吐泡泡,幾隻麻雀在枝頭吵得不可開交。
漱芳齋里一大早就忙活開了,小燕子把她的鞭子擦了又擦,想了想,又翻出了一條新鞭子——是她前幾天求了皇阿瑪好久,從兵部那邊弄來的,把手纏著紅繩,揮起來嗖嗖帶響。
「這條行。」她把新鞭子在手裡掂了掂,「夠威風。」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利落的騎裝,袖口扎得緊緊的,腰間束著革帶,腳上蹬著小蠻靴。
頭上只簪了一根銀簪,其餘首飾一概沒戴,整個人利落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明月彩霞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了一句:「格格今天真精神。」
「那是。」小燕子對著銅鏡左照右照,「我要是輸了,丟的是整個漱芳齋的臉。」
彩霞小聲嘀咕:「人家蒙古小王爺又沒說要比武,帖子寫的不是『請教』嗎?」
「請教不就是比武?」小燕子理直氣壯,「他說得客氣,我可不能當真。」
紫薇帶著金鎖剛好走進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今天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打仗。」
「差不多差不多。」小燕子把鞭子往腰間一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先去院子裡熱熱身。」
她所謂的「熱身」,就是在院子裡甩鞭子。嗖——啪!嗖——啪!兩鞭子下去,樹上的葉子落了一片,明月和彩霞嚇得躲到了廊柱後面。
小桌子、小凳子從院門口跑進來,氣喘吁吁地喊:「格格,來了!蒙古小王爺來了!」
小燕子把鞭子一收,昂首挺胸地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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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湛跨進漱芳齋院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一個穿紅色騎裝的姑娘,站在滿地落葉中間,手裡握著一條紅繩鞭子,下巴微微揚起,眼睛亮得像是裝了整片晴空。
他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隨即又覺得不太禮貌,趕緊把笑意壓了下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那湛見過還珠格格。」
小燕子大大方方地回了個禮,然後往他身後看了一眼。他身後只跟著巴圖,巴圖手裡提著一個酒囊,沒帶別的武器。
「你沒帶兵器?」小燕子問。
那湛攤開雙手,笑得憨厚:「今天是來請教的,不是來比武的。」
「請教不就是比武?」
「請教就是請教。」那湛很認真地說,「格格鞭法精妙,我想知道這鞭法是怎麼練出來的。在草原上,我們請教一件事,是要帶著酒來聽的。」
巴圖把酒囊舉了舉,用生硬的漢語說:「馬奶酒,草原最好的。」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她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把鞭子遞給明月,說:「好好好,請教就請教。請坐。」
她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那湛在她對面坐下。石桌上擺著茶具,但小燕子讓人換上了酒杯——她覺得馬奶酒倒在茶杯里,不倫不類的。
酒倒出來,乳白色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和酒香。
小燕子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綿柔醇厚,不辣不嗆,跟她在宮裡喝的酒完全不一樣。她驚喜地瞪大了眼睛:「好喝!」
那湛見她喜歡,笑意更深了些:「是我們部落的老阿媽釀的,用了七種花。」
「哪七種?」
「蝴蝶花、野菊、金蓮花、狼毒花、龍膽、野玫瑰,還有——」那湛想了想,說了最後一個名字,「月亮花。草原上叫月亮花,太陽落山才開,開一夜就謝。」
小燕子聽得入了神。她想像著草原上的夜晚,月亮升起來,大片大片的月亮花在月光下綻放,開一夜就謝,多壯烈,又多可惜。
「那得多好看。」她說,語氣裡帶著嚮往。
那湛看著她眼睛裡的光,想起了草原上春天剛冒出來的嫩草尖。
「格格若是喜歡,下次我讓人帶些乾花來,泡茶也很好。」他說。
小燕子回過神來,把酒碗一放:「行,那說正經的。你想請教什麼?」
那湛也端正了坐姿,正色道:「那天比武,格格有一招——鞭子從左手換到右手,身體同時轉了半圈,那一下差點掃到我的腿。我想知道這一招是怎麼練出來的。」
她一拍桌子站起來,興致勃勃地說:「來來來,我給你演示。那一招啊,其實關鍵不在手上,在腰上。你看——」
她重新拿起鞭子,站在院子中間比划起來。那湛也站起來,站在兩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演示了三遍之後,那湛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腰先轉,手再跟,鞭梢才能甩出那個弧度。」
「對對對!」小燕子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你居然看懂了!你是第一個看懂的!」
那湛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那我們草原上套馬也是這個道理,身體要先動,繩子才能甩得圓。」
「套馬?」小燕子來了興趣,「怎麼套?你給我講講。」
於是兩個人從鞭法聊到了套馬,從套馬聊到了騎射,從騎射聊到了草原上的那達慕大會。
那湛的漢語雖然流利,但有些詞他要想一想才能說出來。
小燕子也不催他,反而幫他補充,猜不准就問他「是不是這個意思」,兩個人連說帶比劃,居然聊得熱火朝天。
紫薇坐在廊下,遠遠地看著他們。金鎖端了一碟點心過來,低聲說:「小姐,你說這位蒙古小王爺是不是對小燕子有意思?」
紫薇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我看不出來。」
金鎖不信:「您都看不出來?」
「我是說,」紫薇抿了一口茶,「我看不出來小燕子對他有沒有意思。他對小燕子——那還用看嗎?」
金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湛正用手指蘸了酒在石桌上畫什麼,大概是草原的地形圖。
小燕子趴在桌上看得認真,兩個人的腦袋湊得挺近,但誰都沒有不自在。
那種感覺,自然得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可是——
「小姐,你說小燕子心裡還有五阿哥嗎?」金鎖小聲說。
紫薇放下茶盞,沉默了一會兒。
「永琪是她的過去,」她說,聲音很輕,「過去是用來放在心裡的,不是用來困住自己的。」
金鎖怔怔地看著紫薇,半晌沒說話。
「那她現在——」金鎖試探著開口。
「她現在才剛剛開始往前看。」紫薇說,「過去看夠了,自然就會往前走了。」
「往前走的時候,看見什麼風景,遇見什麼人,那都是新的故事了。」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新的故事——這四個字落進心裡,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窪,濺起了細細的水花。
院子的另一邊,小燕子不知道紫薇和金鎖在聊什麼。
她正在興頭上,拿起鞭子非要教那湛那一招。
那湛也不推辭,接過鞭子試了幾次,第一下甩到了自己的胳膊,第二下鞭梢纏在了樹上,第三下終於甩出了一個勉強像樣的弧度。
「不錯不錯!」小燕子拍著巴掌,「再來一次!」
那湛擦了把汗,正要再試,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因為來人走到院門口就停住了。
那湛手裡還攥著鞭子,鞭梢垂在地上,隨著他轉身的動作輕輕晃動。
永琪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小順子,小順子手裡捧著幾本詩集。
他看著院子裡的場景——他握著她的鞭子,她站在他身邊比比劃劃,臉上是他久違了的、毫無保留的笑容。
但現在的他不會說什麼。
因為那是他主動放棄的資格。
「打擾了。」永琪的聲音很平,「聽聞蒙古小王爺在此,我來送幾本詩集。怕遠道而來的客人悶。」
小燕子在看到永琪的瞬間,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復如常。她走過去接過詩集,語氣自然得像是接過鄰居送的一碟點心:「多謝五阿哥。五阿哥有心了。」
那湛也放下鞭子行禮,他看看永琪,又看看小燕子,後者沖他微微一笑表示沒事。他便沒多說什麼,只再次道謝。
永琪微微頷首,目光沒有在任何地方多停留一秒。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筆直。
小順子跟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詩集放在了石桌上,一共三本,都是漢文詩。
那湛翻了翻,發現其中一本的扉頁上夾著一片干透了的楓葉,葉脈清晰,顏色已經褪成了暗紅。
小燕子也看見了那片楓葉。她伸手把它拈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輕輕放回了書頁里。
這個動作她做得很自然,自然到那湛完全沒有注意到。
但紫薇看見了。
景陽宮書房的窗戶,正對著漱芳齋的方向。
站在窗前,能看到漱芳齋院子裡那棵樹的樹冠,天晴時能看到麻雀在枝頭蹦躂,下雨時能看到雨珠順著葉片滑落。
看得到樹冠,看得到麻雀,看得到雨珠,唯獨看不到院子裡的人。
他現在經常站在這裡,透過樹冠的縫隙,想像那些縫隙背後有什麼。
欣榮推開書房的門時,永琪正坐在桌前。
那三本詩集是前幾日他見天氣陰雨、怕客人煩悶時挑的,當時挑得很認真,一本一本地翻看,選了三本他覺得最能代表中原詩風的集子。今天送過去,也算是了一樁事。
「永琪,」欣榮的聲音永遠是溫溫柔柔的,像春天裡最和煦的一縷風,「我熬了銀耳湯,你嘗嘗。」
她把湯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面前攤開的書頁,隨口問道:「詩集送去了?蒙古小王爺可還喜歡?」
「不知道。」永琪說,「我沒問。」
欣榮沒有再問。她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用餘光掃了一眼書案——案角上堆著幾本摺子,摺子旁邊擱著一管沒用完的硃砂筆,筆洗里的水已經乾涸了。
「你的筆洗沒水了,我讓人給你換。」她說著,伸手去拿筆洗。
「不用。」永琪攔住她,「我自己來。」
欣榮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自然地收了回來,笑容不改:「好,那你記得換,別又放著忘了。」
她福了一禮,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銀耳湯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門輕輕合上了。
永琪沒有去碰那盅銀耳湯。他看著窗外那棵樹,樹冠在風裡輕輕搖晃,葉片上的水珠被抖落了幾滴,在空中閃了一下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