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在切磋完鞭法後,忽然對那湛說了一句「你等一下」,然後跑進屋裡翻箱倒櫃。
過了好一陣,她抱著一本舊書出來,書皮已經磨得起毛邊了,紙張泛黃,一看就知道翻了很多遍。
「這個送給你。」她把書遞給那湛,「你不是想學漢文詩嗎?這本是我的啟蒙書,上面有注釋。不過注釋是我自己標的,不一定對。」
「反正我自己也沒全看懂,放著也是浪費。錯了別怪我啊,要怪就怪教我讀書的紀師傅。」
那湛接過那本舊書,翻開第一頁,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還珠格格」。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更歪,寫的是「這本破書好難背」。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別笑!」小燕子急了,「那是我剛入學堂的時候寫的,現在字好看多了。」
「格格的字,很可愛。」那湛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認真。
他把書仔細地用帕子包好,放進懷裡,那個位置,離胸口很近。
小燕子送走那湛,用完膳後被紫薇拉著去園子裡散步。
兩個人走到假山旁邊的時候,碰見了永琪。
準確地說,是碰見了永琪和欣榮——欣榮挽著永琪的胳膊,遠遠看去,郎才女貌,賞心悅目。
四個人迎面相遇,避無可避。
紫薇微笑著行禮,小燕子也跟著行了個禮,動作自然得無可挑剔。
永琪微微頷首,神色平靜。
欣榮倒是多看了小燕子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頭對永琪說:「我們去那邊看看吧,那邊的月季開得正好。」
兩個人走了。小燕子和紫薇繼續往前走,誰都沒提剛才的偶遇。
宮外那場風波過去數日,爾泰的傷勢也漸漸好轉。
但有些事情卻像埋在骨頭裡的碎瓷片,表面癒合了,稍一碰觸便隱隱作痛。
每次爾康來漱芳齋,小燕子都要拉著爾康仔細詢問一番——爾泰的傷口還疼不疼、換藥有沒有按時、夜裡會不會發癢。
她問得理直氣壯,像是在查問什麼天經地義的事。
紫薇看在眼裡,只笑不語。有些事,她看得比誰都清楚。
這一日,宮中忽然傳出一道旨意——
皇后要在御花園設賞花宴,遍邀京中世家貴女、王公子弟,說是賞花以文會友。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蒙古汗王尚未離京,那湛小王爺正值婚齡,滿蒙聯姻本就是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的事。
只不過表面尋一個合適的契機罷了。
皇上默許了,太后也點了頭,皇后便順水推舟,將這賞花宴辦得格外隆重。
消息傳到漱芳齋時,小燕子正在院子裡練鞭。
紫薇拿著帖子進來,小燕子接過去掃了一眼,啪地合上:「又是賞花?上回賞花差點把我賞沒了,我不去。」
紫薇輕嘆一聲,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這回不一樣。皇阿瑪有口諭,我們必須出席。」
小燕子撇了撇嘴,把軟鞭往腰間一纏,下巴微揚:「去就去,誰怕誰。」
紫薇看著她滿不在乎的樣子,想起那道旨意背後的深意,心裡掠過一絲不安。
這場賞花宴,只怕不會太平。
三日後,御花園。
盛夏清和,紫禁御花園佳木繁蔭,涼風穿廊,雅致賞花宴臨水榭而設,滿目盛景。
園中群芳競綻,各色繁花次第盛放。
滿池粉荷白蓮亭亭搖翠,荷風送香;階前蜀葵挺拔明艷,紅白素三色相映。
雕欄側茉莉素白含幽芬,梔子瑩白溢清甜,藍鳶尾點綴庭隅,清雅脫俗。
紅茶花最是驚艷——丹紅濃艷如燃霞,重瓣層層疊疊,風過處暗香浮動,清潤幽芬繞袖。
園中設了數十張案幾,鋪著錦緞桌圍,上面擺滿時令鮮果和各色點心。宮女們穿梭其間,衣袂翩然,一派富貴風流的景象。
世家貴女們陸續到場,一個個盛裝華服,珠翠滿頭。
有姜尚書的孫女姜盈,有李大將軍的千金李湘湘,有趙大人的嫡女趙蘭兒,皆是京中有名的閨秀。
她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說笑,團扇半掩粉面,目光卻不約而同地往蒙古使團席位上瞟。
那湛已經到了。
他今日換了一身玄青蒙古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銀色雲紋,腰間繫著寬幅銀帶,長發仍以皮繩束著,隨意垂在肩側。
他坐在那裡身姿挺拔如松,不與旁人寒暄,只端著一碗馬奶茶慢慢喝著,目光淡淡掃過場中,像是在等什麼人。
姜盈隔著花叢偷偷看了一眼,低頭抿嘴一笑,耳根悄悄紅了。
她身旁的李湘湘用團扇輕輕捅了她一下,壓低聲音笑道:「看什麼呢?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姜盈啐了她一口,臉更紅了。
爾泰來得早。
他跟爾康一起到的,紫薇和小燕子還沒來。
爾泰沒有往人多的地方湊,獨自尋了迴廊轉角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長袍,腰間繫著同色絲絛,面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唇上也有了血色,眉宇間卻仍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不是身體的倦,是心裡的。
「你傷才好利索,今日別逞強。」爾康在他身旁坐下,低聲道。
爾泰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入場的方向,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爾康看了他一眼,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道空蕩蕩的園門,心裡什麼都明白了,卻沒有點破。
不多時,紫薇和小燕子到了。
永琪也來了,身邊跟著欣榮。欣榮今日穿了一身絳紅色旗裝,頭上梳著繁複的兩把頭,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妝容精緻,嘴角掛著端莊得體的笑。
她的手搭在永琪的臂彎里,姿態親密而自然,像是演練過無數遍。
永琪卻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入場處,落在了那個黃色的身影上。
小燕子今日穿了一身淺姜色旗裝,烏髮半挽,沒有像旁的貴女那樣滿頭珠翠,只斜插一支白玉簪,素淨得近乎隨意。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安安靜靜走進來的時候,像一枝被春風拂過的桃花,清麗得讓人移不開眼。
場中安靜了一瞬。
那是一種不由自主的安靜——就像一陣風忽然停了,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下。
姜盈的目光在小燕子臉上停了一下,又默默移開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精心搭配的衣裳和首飾,忽然覺得那些珠翠沉甸甸的,壓得人不太舒服。
李湘湘湊到趙蘭兒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抿嘴笑了笑,那笑意里的意味,不必明說。
那湛放下手中的茶碗。
瓷碗擱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在安靜的園中卻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從她的眉眼到她的裙擺,最後停在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上,嘴角微微上揚。
爾泰也看見了她。
他看著那個身影穿過花叢、穿過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進園中,也一步一步踩在他心上。
永琪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只是半步、不受控制的半步。
他忘了欣榮的手還搭在他臂彎里,忘了他此刻的身份和處境,忘了身邊還站著他的妻子。
欣榮被帶得踉蹌了一下。
她腳下的花盆底鞋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悶響,頭上的步搖劇烈晃動,垂珠打在臉頰上,冰涼刺骨。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短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她很快重新站穩,重新掛上那個端莊得體的笑,重新將手搭回永琪的臂彎,甚至比之前貼得更緊了一些。
她順著永琪的目光看過去。
小燕子。
又是小燕子。
永遠是那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野丫頭。
欣榮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翻湧的情緒。她搭在永琪臂彎上的那隻手,指甲悄悄掐進了掌心。
紫薇察覺到了這一幕。她從進園開始就在暗暗觀察四周的動靜,永琪那半步、欣榮那一踉蹌、還有欣榮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鷙,都被她看在眼裡。
她心中一緊,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挽著小燕子的手微微用力,將她往另一側帶了帶。
小燕子渾然不覺,還在東張西望地找座位。
皇后坐在主位上,笑容端莊得體,雍容華貴。她今日穿了一身明黃色鳳袍,頭上戴著點翠鳳冠,端坐在高位之上,將園中一切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