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沒有時間猶豫,將小燕子打橫抱起,走到後窗前,側身翻了出去。
落地的時候他微微屈膝,緩衝了力道,沒有讓懷裡的人受到一點顛簸。
夾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
兩側的高牆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細長的灰色帶子,光線昏暗,地面上覆著一層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
他的腳步聲在兩道高牆之間來回彈跳,形成一種沉悶而急促的迴響,像是有人在暗處擂鼓。
懷裡的人越來越燙。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種灼人的熱度,從內而外地燃燒。
他拐進一處荒廢的院落。
這是一處早已無人居住的宮殿,院牆斑駁,牆角長滿了野草,窗欞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院子裡的石桌石凳倒了一地,像是很久以前被什麼人推倒的,沒有人來收拾。
他推開一扇半掩的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驚起檐下一隻灰撲撲的雀鳥,撲稜稜飛走了。
殿內空蕩蕩的,靠牆擺著一張舊榻,上面落滿了灰。
爾泰顧不上清理,脫下自己的外袍鋪在上面,才將小燕子輕輕放下去。
小燕子躺在榻上,身體又開始發抖。那種抖和方才的顫抖不同,是藥力發作引起的痙攣。
她的牙齒咯咯作響,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陷進手臂的肉里。
「難……好難受……」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喉嚨深處飄出來的,輕飄飄的,沒有著落。
爾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燙得嚇人。
但緊接著,她又像是找到了什麼依靠一樣,整個人往他手邊蹭了蹭。
她的手無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指。燙得他心頭一顫。
「爾泰……」
她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從一場混亂的夢境裡浮上來的,帶著哭腔,帶著不確定,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終於認出眼前人的委屈。
「是你嗎?」
「是我。」爾泰握住她的手,將她蜷縮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的手塞進她的掌心裡,「我在,你別怕!」
小燕子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緊。
「我好難受……」她的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沿著潮紅的臉頰淌下來,滴在爾泰的手背上,「身上好熱……又覺得冷……好難受……」
小燕子聲音是碎的,眉頭緊鎖,嘴唇翕動著,呼出的氣息又熱又急,噴在他的手腕內側,爾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認出了這些症狀。
他在宮中知道這種東西,西域來的秘藥,混在茶水或薰香里,無色無味,讓人神志不清、身體失控。
先是冷熱交替,然後是意識模糊,最後任人擺布。
他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需要放血。用疼痛把她的神志從藥性中喚醒——這是他知道的唯一能做的。
他從腰間摸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
爾泰把匕首舉到眼前,發現刀尖在顫。不是匕首在顫,是他的手在抖。
他福爾泰,拉得開三百石的硬弓,也不是沒有用刀傷過人,見過血,可手從來沒有抖過。
此刻看著那張潮紅的臉,他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柄。
他咬了咬牙,捲起小燕子的袖子,露出她白皙纖細的手腕。
她的皮膚薄得幾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腕間若隱若現,爾泰左手握住她的手腕,觸感滾燙而柔軟,纖細得像一截嫩藕,他一隻手就能把她的手腕整個攥在掌心裡。
爾泰右手握著匕首,刀尖抵在那條青色血管上方一寸的位置。
手還在發抖。
就在他要劃下去的瞬間,小燕子猛地坐了起來。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著,整個人撲進爾泰懷裡,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窩裡。
「別走……你別走……」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貼著他的,滾燙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我怕……我好怕……」
爾泰的身體僵住了。
他握著刀柄的手懸在她後背上空,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像是在和自己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
「小燕子,」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語調,像是在用最後的理智把自己從某個深淵邊緣往回拽,「你聽我說,你需要——」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她忽然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
小燕子嘴唇微微張著,呼出的氣息又熱又急,帶著一種甜膩的、不屬於她本人的香氣——
那是西域香料的味道,殘留在她的呼吸里,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籠罩著她所有的感官。
她看著爾泰的臉,眼神是渙散的。
那雙眼睛裡沒有焦點,沒有清醒的意識,只有一種被藥物催生出來的、本能的、對眼前這個人的渴望和依賴。
小燕子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臉。
指尖從他的眉骨滑到顴骨,再滑到下頜線,像是在描摹一個熟悉卻始終看不清的輪廓。
「是你,」她的嘴唇翕動著,聲音輕得像嘆息,「是你……對不對?」
爾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
他知道她問的是他的名字。
「是我。」他的手終於落了下去,落在她的後背上,掌心貼著她滾燙的脊柱,將她小心翼翼地攏進懷裡。
一個克制的、鄭重的擁抱。
可小燕子不滿足於這個擁抱。
藥力在她體內翻湧,像潮水一樣一浪接一浪地沖刷著她的神智。
她渾身都在發燙,燙得她難受。
突然,小燕子的手指從他臉上滑下來,抓住他的衣襟,猛地往兩邊扯了一下。
爾泰低頭一看——自己的領口被她扯開了,鎖骨露在外面。
「小燕子——」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促,甚至有那麼一丁點的慌張。
福爾泰在廝殺上沒怕過,在御前沒怵過,在這一刻卻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你不能……你現在不清醒,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的話又被打斷了。
因為她開始哭了。
他的手捧著她的臉,拇指在她臉頰上摩挲,擦著那些擦不完的眼淚。
爾泰的目光落在小燕子的嘴唇上——那雙因為藥力而微微腫脹的、紅得像熟透的櫻桃一樣的嘴唇。
然後他的目光就挪不開了。
他甚至注意到了更不該注意的東西。
小燕子那件被茶水潑濕的旗裝,胸口的位置貼在身上。
領口因為方才的掙扎而微微敞開,露出裡面月白色褻衣的邊沿和鎖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那片皮膚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汗,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珍珠一樣溫潤的光澤。
他的目光只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就像是碰到燒紅的鐵一樣彈開了。
可那一瞬的畫面已經烙進了他的視網膜,無論如何也擦不掉。
爾泰的臉燒了起來。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