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被一個男人死死抱住。
那是一個穿著侍衛服的男人，面色潮紅，眼神渙散，整個人像一塊燒紅的鐵，散發著不正常的高熱。
他的手臂箍在小燕子腰間，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怎麼都不肯鬆手。
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囈語，又像是野獸的低喘。
小燕子在拼命掙扎。
她的旗裝濕了半邊，頭髮散亂，簪子歪歪斜斜地掛在發間，臉上全是淚痕。
她用拳頭捶打那個侍衛的胸口，用指甲抓他的手背，用力推他的肩膀，可那人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紋絲不動。
她怎麼也掙脫不開。
「放開我！你放開我！不要碰我！走開！走開！」
那聲音已經不像是她的聲音了。像是被人從胸腔里硬生生撕扯出來的。
小燕子眼睛裡全都是恐懼——被逼到絕境，求救無門的恐懼。
爾泰的眼睛一瞬間紅了。
那種紅不是憤怒的顏色，是血的顏色。
是從心臟深處湧上來的、無法遏制的什麼東西，像岩漿一樣灌進他的四肢百骸，燒得他渾身發抖。
他大腦一片空白。等他的意識重新回到身體裡的時候，他已經衝上去了。
爾泰一把抓住那侍衛的後領，五指收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人從小燕子身上扯開。
那侍衛被甩出去，脊背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侍衛掙扎著爬起來，四肢著地，眼神渙散地四處張望。
他的視線掠過爾泰，像是根本認不出他是誰，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又朝小燕子的方向撲過去。
爾泰一拳砸在他臉上。
那一拳用了全力，是壓抑到極致之後的爆發，是他從紫薇口中聽到那句話起就在胸腔里積攢的、無處宣洩的恐懼和憤怒。
拳頭砸在面骨上的聲音沉悶而清晰，侍衛整個人被掀翻在地，鼻血噴濺，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爾泰沒有多看他一眼，轉身蹲下，一把將小燕子攬進懷裡。
小燕子還在發抖。
那種抖不是尋常的顫抖，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法控制的戰慄，是她的整個身體都在本能地抗拒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她的雙手死死抵住他的胸口，指甲嵌進他的衣襟里，嵌得那麼深，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尖銳的刺痛。
小燕子沒有認出爾泰。
她的眼睛大睜著，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大，裡面倒映著的不是他的臉。
而是那個侍衛朝她撲過來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在眼前反覆重演。
「不要過來……不要碰我……走開……」她連連後退，整個人縮成一團。
爾泰的心像是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割。
小燕子的手忽然摸到了發間那支歪斜的簪子。簪子是銀的，尖頭很細，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冷的光。
她拔下簪子，朝自己的脖頸狠狠刺了下去。
爾泰在那一瞬間瞳孔驟縮。
他的反應比思維更快——他的手猛地握住小燕子攥著簪子的那隻手，五指收攏。
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卸了她的力道。
簪尖堪堪停在脖頸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微微顫抖著，像一滴懸而未落的淚。
她這一下刺得那麼狠，那麼決絕，沒有絲毫猶豫。
是用盡了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去對抗那個她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的東西。
爾泰的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擰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他將小燕子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手指插進她的指縫，和她十指相扣。
另一隻手收緊，將她整個人裹進懷裡，緊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爾泰按住小燕子的後腦，讓她的臉埋在他肩窩裡，感覺到她的睫毛掃過他的脖頸，濕漉漉的，帶著淚水的溫度。
「沒事了。」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是我。我來了。沒事了。」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急促，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不知道她此刻的世界裡還剩下什麼，但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來，她就會被那團黑暗吞掉。
爾泰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拍著，極輕極慢。
「是我，小燕子，是我，你別怕。」
爾泰的眼睛酸澀得厲害，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打轉，被他死死忍住了。
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失控。他若是失控了，她怎麼辦？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偏殿。殿內陳設簡單，一扇後窗半開著，窗外是一條夾道，通向延禧宮後面一片閒置的院落。
窗台上落了一層薄灰，沒有被踩過的痕跡，說明還沒有人從這裡走過。
他的腦子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異常冷靜，在經過極度的憤怒和恐懼之後，所有的情緒都被壓縮成了一個堅硬的內核，驅動著他做出一個又一個判斷。
如果被人看見小燕子這副模樣——不管真相是什麼，她的名節就完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小燕子的顫抖漸漸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正常的安靜。
她的身體軟綿綿的，開始發燙，整個人往下墜，像是身體裡的力氣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抽空了，面頰潮紅，呼吸急促而灼熱。
爾泰心中一沉。
她不只是受了驚嚇。她還中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