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銅鏡里,皇后的面容端莊如畫。
欣榮站在她身後,指尖微涼,一層一層地拆著那沉重的髮髻。
動作極輕,極穩,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明日的事,都安排妥了?」皇后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問今日的晚膳用什麼。
欣榮的手指頓了頓,只一瞬,又繼續拆下去:「回皇額娘,都安排妥了。」
「明日令妃在延禧宮設宴,帖子已經送到漱芳齋。」
「咱們的人來報——她應了。」
皇后抬手,從鏡中端詳自己的眉眼,嘴角微微揚起,彎成一個極淺的弧度。
「令妃設宴,多好的一個由頭!小燕子不會起疑。出了事,令妃也脫不了干係。」
欣榮垂下眼帘,聲音低了幾分:「我們的人會提前備好,偏殿的薰香會換成西域的香料,無色無味,混在檀香里辨不出來。」
「吸入之後一炷香的功夫就會發作,起初只是頭暈乏力,之後會……」
她停住了。
「會怎樣?」皇后轉過身來,看著她。
欣榮咬了咬唇:「會神志不清,行為失控。只要把她引過去……」
她沒有說完。攥著梳子的手指慢慢收緊了,指節泛白。
皇后從鏡中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怕了?」
「臣媳只是……」欣榮低著頭,睫毛微微顫動,「有些不安。若是被皇阿瑪查出來——」
「查出來?」皇后輕笑一聲,抬手捏住欣榮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你不說,本宮不說,那些棋子更不會說。誰能查出來?」
欣榮對上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她恨小燕子。憑什麼永琪的眼裡只有她?憑什麼自己貴為嫡福晉,卻連丈夫的一個笑臉都換不來?
皇后恰好利用了這一點,嫉妒和醋意,是最鋒利的一把刀。
握在別人手裡,捅向的卻是自己想捅的人。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柔和下來:「你放心,只要這事成了,小燕子就再也沒臉留在宮裡。永琪的眼裡,以後就只有你了。」
欣榮點了點頭:「臣媳明白。」
「退下吧。」
欣榮起身告退。腳步聲漸遠,殿門輕輕合上。
皇后仍坐在鏡前,看著銅鏡里那張依舊美麗、卻不再年輕的臉。她緩緩吐出兩個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眼底卻閃過一絲寒光。
「令妃,小燕子。」
「在這宮裡,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本宮在這坤寧宮坐了這麼多年,絕不能讓一個妃子和一個野丫頭騎到頭上去。」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欞微微作響。
皇后站在那裡,沒有再說話。霜色映著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柄沉默的刀。
次日,延禧宮。
令妃的宴席設在正殿,來的都是平日裡相熟的命婦和格格,不算隆重,卻格外親切。
小燕子和紫薇來得早,一進殿,令妃便朝她們招手,笑容溫婉如春風:「到本宮這邊來坐。」
小燕子笑嘻嘻地挨過去,在令妃身側坐下,抓起一塊桂花糕就咬了一口。
令妃伸手理了理她鬢角的碎發,語氣裡帶著幾分寵溺:「幾日不見,瘦了些。漱芳齋的伙食不好?」
「好著呢,」小燕子含含糊糊地說,「是我想您想的,想瘦了。」
令妃被她逗笑了,點了點她的額頭:「就你嘴甜。」
紫薇坐在小燕子下首,端起茶碗慢慢喝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殿內伺候的宮女。
今日延禧宮的宮女比平時多了幾個,有幾個面生的,她多看了兩眼,沒有太在意——宮中辦宴,從別處借調人手也是常事。
宴席過半,氣氛正融洽。
小燕子正跟令妃說著話,忽然一個宮女端著茶盤走過來,經過小燕子身邊時,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壺熱茶朝她身上潑了過去。
「啊——」小燕子驚叫一聲,猛地站起來,淡青色的旗裝已經被茶水浸濕了一大片,從胸口到裙擺,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殿內瞬間安靜了。
那宮女嚇得臉色煞白,撲通跪在地上,額頭磕得咚咚響:「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一時失足,求格格恕罪!」
小燕子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衣裳,皺起了眉頭。
茶水不算燙,但濕衣裳貼在身上又涼又不舒服,她伸手扯了兩下,越扯越濕。
紫薇已經快步走過來,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擦,擦了幾下發現根本擦不干,轉頭看向令妃。
令妃面色微沉,看向那宮女沉聲道:「毛手毛腳的,還不快去取一套乾淨衣裳來給格格更換!」
那宮女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回娘娘,延禧宮……沒有適合格格身量的旗裝。
偏殿的柜子里倒是備了幾套各式的衣裳,不知道有沒有格格能穿的……」
令妃略一沉吟,對小燕子道:「你先去偏殿換一身,別著涼了。本宮讓人去漱芳齋取你的衣裳來。」
小燕子點了點頭,那宮女連忙爬起來,躬著身子在前面帶路。
紫薇下意識想要跟上去,腳步剛挪動兩步,卻又停住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宮女帶路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地上碎了一地的茶碗和茶水。
茶水還在磚縫裡緩緩流淌,碎瓷片散落一地,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奉茶的宮女都是宮中熟稔之人,怎會指派一個面生的近身伺候?
而且她方才的位置離小燕子隔了好幾個人,這宮女是怎麼不偏不倚、正好撞上小燕子的?
紫薇走到殿門處,望著那宮女引著小燕子穿過迴廊,身影消失在轉角。
她等了一會兒。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紫薇看見那宮女獨自一人折返回來。步履倉促,低著頭,眉眼間藏著一絲掩不住的慌張。
不——不是慌張。
是緊張。
像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急著離開現場。
紫薇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提起裙擺,快步朝偏殿的方向走去。身後宴席的談笑聲還在繼續,沒有人注意到她的離開。
廊下的風穿堂而過,她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
偏殿的檐角已經出現在視線里,安靜得有些過分。
紫薇的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
她不知道那裡面有什麼,但她知道,一定有什麼。
那宮女的眼神,那碎了一地的茶碗,那看似偶然的巧合——一切都指向一個她不願去想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氣,悄悄來到偏殿門口,檀香混著一絲異樣的甜膩氣息從門縫裡滲出來,讓她後背一陣陣發涼。
殿內悄無聲息,聽不到半點動靜。
那種安靜不是空無一人的安靜,而是像有什麼東西伏在暗處、屏息等待的安靜。
她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小燕子?」
沒有人應答。
「小燕子?」
依舊沒人應答。
檐角的風鈴叮噹地響了一聲,像是某種警告。
紫薇當即轉身,快步朝延禧宮外走去。
她的腳步越來越急,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穿過御花園假山小徑時,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去找皇阿瑪。
不管偏殿裡有什麼,不管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不能拿小燕子冒險。
這宮裡的陰謀詭計她聽得太多,也見得太多,任何一個細節的違和都可能是深淵的入口。
而此時,延禧宮正殿裡,令妃端坐在主位上,面上依舊帶著溫婉的笑意,與命婦們說著話。
她不知道偏殿裡一場精心設計的局正在收網。不知道那個她真心疼愛的女孩,正在經歷著什麼。
宮裡的每一陣風,都可能裹著刀。
刀已出鞘。
獵物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紫薇跑的太急,在迴廊拐角處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人。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紫薇?」
她抬起頭,對上爾康關切的目光。他身後還跟著爾泰。
「怎麼了?」爾康看見她的臉色,眉心立刻擰緊了,「出什麼事了?」
紫薇喘著氣,語速飛快,卻條理分明:「小燕子被一個面生的宮女引去了延禧宮偏殿,那個宮女把她單獨留在那裡,一個人出來了。」
「我喊她沒人應,偏殿裡一點聲音都沒有。處處都不對勁——我怕裡面暗藏兇險,正要去請皇阿瑪過來。」
「面生的宮女」四個字一出口,爾康的表情就變了。
但有人比他更快。
爾泰在聽到「小燕子」三個字的時候,已經轉身沖了出去。
「爾泰!」爾康喊了一聲,沒有喊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紫薇,語速極快:「你先回令妃那裡,哪裡也別去,等我消息。」
紫薇點頭。爾康鬆開她,朝著爾泰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紫薇站在原地,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爾泰跑得飛快。
御花園的石徑、迴廊、從他身側飛速掠過,化為一片模糊的背景。
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可他什麼都聽不見,耳邊只有紫薇方才說的那幾個字在反覆迴響——「面生的宮女」「不對勁」「沒有聲音」。
在聽見「小燕子」和「不對勁」連在一起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已經先於一切做出了反應。
就像有人在他胸口擂了一面鼓,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他沒有走延禧宮正門,直接從側門的高牆上翻了進去。偏殿的門掩著,吞掉了裡面所有的聲音。
他一把推開。
殿內的景象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他的天靈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