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心想,她跟我在一起,好像也這樣。
不,不對。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跟那湛聊天,手勢大開大合,笑聲毫不遮掩,但身體是往後靠的。
她跟他在一起,會臉紅,會低頭,會用勺子攪那碗根本不需要攪的粥,耳朵尖會變紅。
在別人面前張揚,在他面前會害羞。
這個念頭像石子投進湖心,激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福爾泰!」那湛忽然叫他,「你說,是不是草原上的羊肉好吃?」
爾泰回神,不緊不慢道:「各有各的好。草原上野味足,京城油脂多,看個人口味。」
「你這話等於沒說。」
「本來就是,」爾泰端起酒碗,慢悠悠補了一刀,「就像小王爺帶來的馬奶酒,勁道足,是好酒。但小燕子喝不慣,再好也沒用。」
那湛愣住。
小燕子也愣住,低頭看面前只抿了一小口的酒,又看爾泰面前的空碗,覺得這話哪裡怪怪的。
表面說酒,怎麼聽都像在說人。
「誰說我喝不慣!」小燕子為證明自己,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爾泰早有準備,一杯溫茶遞到她手邊,快得像提前預判。
小燕子接過茶灌兩口,順過氣,抬頭瞪他。爾泰嘴角微彎,弧度很小,意味卻很多。
——看吧,我就說你喝不慣。
那個眼神溫柔得過分了。
小燕子心跳猛地加速,飛快轉頭,抓起羊肉使勁咬,嚼得咬牙切齒。
可她咬的是羊肉,心裡想的卻是爾泰遞茶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手背。
他的手很燙。
那湛在旁邊看著:「算了,」他喝完最後一口酒,起身拍拍袍子,「時候不早,我得回去了。」
「啊?這就走?」小燕子放下肉站起來,「你才坐多久。」
「會同館晚上點卯,巴圖又得念叨。」那湛走到院門口,忽然轉身看小燕子。
他的目光很認真,認真得讓她不自在。
「半月後草原使團設宴,你會來嗎?」
「當然來!」小燕子想都沒想,「你們那邊的歌舞我還沒看過呢,聽說有馬頭琴?」
「有,還有篝火。」那湛笑了一下,「我讓他們把最肥的羊留著,到時候烤給你吃。」
「一言為定!」小燕子高興地拍他肩膀,力道大得他往後退半步。
那湛看她一眼,又看坐在石桌旁的爾泰,忽然壓低聲音,只有小燕子能聽見。
「那個福爾泰,今天喝了不少。他平時不喝酒吧?」
小燕子愣了下,回頭看爾泰。他正低頭擺弄空碗。
「平時不喝,今天不知道抽什麼風。」
「你不知道他抽什麼風?」那湛失笑搖頭,心想這傻姑娘,全天下都看出來了,她自己還不知道。
「走了,」那湛轉身邁出院門,朝後擺手,聲音洪亮,「到時候你們倆都來!」
「你們倆」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院門關上,院子安靜下來。
紫薇不知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手裡端碗醒酒湯,意味深長看爾泰一眼。
「爾泰,喝碗醒酒湯再回去。」
「多謝。」爾泰接過碗低頭喝。
小燕子在他對面坐下,托腮看他喝湯。
「你今天喝這麼多幹什麼?平時不是不喝嗎?」
爾泰放下碗,抬眼看她。喝了酒,眼睛比平時亮,也比平時直白。
平時他會用餘光、用低垂的眼帘收斂著看她,現在直直地看著,目光里沒了克制和分寸。
「因為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爾泰頓了一下。
「高興你今天笑了很多次。」
小燕子怔住。
他看她笑所以高興?喝酒是因為她的笑?
「你是不是喝醉了說胡話。」小燕子站起來,聲音高了幾分。
爾泰也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起身時身體微微一晃,小燕子下意識伸手去扶。
手剛碰到他手臂,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然後低頭看她扶著他的手,又抬頭看她。
那個眼神太深,深得小燕子不敢看。
她飛快縮手,後退一步,乾咳一聲:「明月!彩霞!打盆冷水來!」
爾泰看著她手忙腳亂,心裡那壇醋意忽然散了大半。
今晚確實吃醋了。那湛大大咧咧走進來,帶酒帶肉,跟她有說有笑,聊羊肉熱火朝天。
他在旁邊看著,酸水咕嘟咕嘟冒,壓都壓不住。
可現在不酸了。因為小燕子在扶他。嘴上兇巴巴,嗓門大得掀屋頂,手卻輕輕柔柔,像怕他碎了。
「不用打水了,」爾泰整整衣領,恢復從容,「我自己走回去。」
「你喝了那麼多怎麼走——」
爾泰已邁開步子。步伐很穩,比她想像中穩得多。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回頭,沖小燕子一笑。
笑裡帶著酒意,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壞,還有她從未見過、藏了很久的東西。
「小燕子,」聲音被晚風吹散,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她耳朵里,「今晚的千層糕,是不是比御廚做的好吃一點?」
小燕子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爾泰看她啞口無言,笑意更深,轉身邁步,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小燕子呆呆站著,望他離開的方向,半天沒動。
晚風吹起額前碎發,她伸手去撥,碰到嘴角才發現自己在笑。
「小燕子,」紫薇聲音從身後傳來,忍俊不禁,「一個人站院子裡傻笑什麼?」
小燕子猛回神,轉身瞪她,臉紅得像煮熟的蝦:「誰笑了?我沒笑!我臉抽筋!」
紫薇掩嘴笑出聲,金鎖在旁邊已笑得蹲地上。
「對對對,臉抽筋,」紫薇走過來挽她胳膊往屋裡走,「抽得眼睛都亮了,嘴角都翹了,魂都飛了。」
「紫薇!」
「好好,不說。」紫薇拉她坐下,倒了杯茶遞過去。」
小燕子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溫茶水順喉嚨滑下,腦子清醒幾分。可清醒後第一個冒出來的,還是爾泰臨走前的笑。
「紫薇,」小燕子忽然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迷茫,「你說一個人對你好,到底是因為他本來就是好人,還是因為……」
她沒說完。
紫薇替她說完了:「還是因為,他只想對你一個人好?」
小燕子沉默一瞬,然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從椅子上彈起來,茶碗一擱轉頭就走。
紫薇和金鎖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
「等一下。」她上前輕輕拉住小燕子的手,眸光溫柔。
「小燕子,你今天喝了酒可要早點休息呀,明天令妃設宴,別再像上次那樣睡過了頭,慌慌張張地丟了釵環,知道嗎!」
小燕子吐了吐舌頭,拍著胸脯保證:「知道啦,紫薇,我這次一定乖乖的!」
紫薇看著小燕子俏皮的模樣,卻不知怎的,心底隱隱泛起一絲不安——仿佛正有什麼悄然逼近。
院門外,爾泰走出去後放慢腳步,臉上笑容淡去,露出幾分疲憊和尚未散盡的醋意。
他回頭望漱芳齋方向,晚風從那邊吹來。
他低頭笑了一下,搖搖頭,像在嘲笑自己今晚喝多的樣子。
一隻手卻下意識摸到腰間荷包,他手指碰了碰上面繡得歪歪扭扭的針腳,心裡那點酸徹底散了。
「還行,」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只給自己聽,「也不是完全沒有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