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漱芳齋院子裡,小燕子正盪著鞦韆。
紫薇捧著書坐在石凳上,眼睛卻盯著小燕子。
「你這一下午都魂不守舍的,」紫薇揶揄道,「想什麼人呢?」
「我哪有!」小燕子理直氣壯。
紫薇正要接話,就看見那湛大步流星跨進院子,懷裡抱著個紅布封口的陶罐,身後巴圖拎著兩隻油光水滑的烤羊腿。
「小燕子!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小燕子「噌」地躥起來:「烤肉?」
「馬奶酒!我自己帶來的,比你們宮裡的有勁多了。上回答應請你喝的,今天才得空。」
「夠意思!」小燕子圍著陶罐轉圈,「明月,拿碗!」
「紫薇格格也在,」他拱拱手,「一起嘗嘗。」
紫薇含笑點頭。
小燕子正彎腰研究陶罐,院門口又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不緊不慢,步履沉穩,跟那湛大步流星的走法截然不同。
爾泰跨進院子,第一眼就看見小燕子笑盈盈地和那湛湊在一起,兩人挨得極近,正研究那個陶罐。
他腳步頓了一瞬。
「爾泰你來啦!」小燕子沖他招手,「快來!那湛帶了馬奶酒還有烤肉,一起吃啊!」
爾泰邁步進院,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目光從陶罐掃到那湛臉上。
「小王爺好雅興。」
「福爾泰!」那湛看見他,笑容更大,大步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力道讓爾泰微微一晃,「來得正好!上回說請你喝酒,今天兌現!」
爾泰被拍得肩膀發沉,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翻了好幾個個兒。
那湛來漱芳齋。帶了酒。拍他肩膀說「一起喝」,仿佛他才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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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堵的是——小燕子站在那湛旁邊,笑得跟朵花似的,就那麼開心嘛?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小燕子問那湛。
「在會同館悶了好幾天,再不出來要發霉了。」
「哈哈哈。」小燕子順手把棗泥糕推到那湛面前,「嘗嘗,新做的。」
「小燕子,」紫薇起身,「去廚房看看咱們晚上的小菜好了沒有。」
「對對對!」小燕子風風火火跑出去,又回頭沖那湛喊,「酒等我回來再開!」
院子裡忽然安靜。紫薇藉口催茶,拉著金鎖進了屋。
石桌旁只剩兩個人。
那湛坐在石凳上轉著茶杯,抬頭看爾泰。爾泰站在廊下背對夕陽,表情藏在陰影里。
「你是不是不高興?」那湛直截了當。
爾泰沒答。他邁步下台階,在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條款還有幾個細節要確認。」
「我不談公事。」那湛往前傾身,壓低聲音,「我問的是私事。」
「小王爺想說什麼?」
「我想說——」
院門口腳步聲打斷了他。小燕子端著一大盤切好的醬肘子衝出來。
「來了來了!!」
她把盤子放桌上,左看右看:「你倆聊什麼呢?怎麼都不說話?」
「聊你呢。」那湛坦坦蕩蕩。
小燕子一愣,不以為意地揮手:「我有什麼好聊的——說我壞話呢?」
「哪敢,」爾泰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卻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王爺說你笑得好看,我說確實。」
小燕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飛快看了爾泰一眼。他嘴角帶笑,但那笑跟平時不一樣——平時是暖的,今天卻有點涼。
「你什麼時候學得這麼油嘴滑舌了?」小燕子嘟囔著,借推盤子躲開他目光。
那湛看著這兩人,覺得很有趣。
他打開陶罐封口,濃郁酒香瀰漫開來,倒了三大碗,推一碗給爾泰,自己舉起碗:「來,先干。」
小燕子端碗一聞,眉毛皺成一團:「這味兒也太沖了!」
「草原的酒就這樣。」那湛仰頭灌完,面不改色咂咂嘴,「夠勁。」
小燕子抿一小口,辣得直咧嘴,伸手去夠羊肉:「快快快給我肉——」
兩隻手同時伸向盤中最大的羊腿肉。
那湛的手。爾泰的手。
僵住了。
兩人同時看向對方,又同時看小燕子。
小燕子左右看看,一把抓起肉塞進嘴裡,含糊道:「我的,都是我的。」
爾泰收回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馬奶酒入口辛辣,後勁又大,他平時不太喝,今天喝著卻格外順。
那湛收回手,看看爾泰又看看小燕子,忽然笑了一聲。
他拿起酒罈給爾泰滿上,語氣帶幾分試探:「再來一碗?」
爾泰看他一眼,端碗一飲而盡。
「你慢點,」小燕子伸手要奪碗,「這酒很烈的!」
「我可以。」爾泰把碗挪開,語氣比平時倔了幾分,目光越過桌面落在那湛身上,眼神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我奉陪。
那湛挑眉,端起碗:「好,福爾泰,我敬你。」
兩隻碗在空中清脆一碰,兩人同時仰頭幹完,同時扣碗。
小燕子看這個又看那個:「你們倆——」
「沒事。」爾泰放下碗,轉頭看她,忽然笑了笑。
這一笑跟剛才完全不同,是暖的,是他只在她面前才會露出來的那種。
「小燕子!」
「嗯?」小燕子一頭霧水。
爾泰不緊不慢伸手入袖,取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慢慢打開。
裡面是一塊糕點,層層疊疊,最上面撒著金黃桂花,在夕陽里閃閃發光。
「桂花千層糕,」他把紙包往小燕子面前推了推,「順路帶的。」
小燕子看著糕點,愣住了。
那湛也看了一眼那塊糕點,又看看自己帶來的馬奶酒和烤羊腿,忽然覺得不對味。
他帶的東西大氣張揚,堆了滿桌,像草原盛宴。
爾泰只帶一塊小糕,用油紙包著,安安靜靜放在桌角,卻像一枚精準的暗器,正中靶心。
「你——」小燕子拿起千層糕翻來覆去地看,「你又去排隊了?」
「順路。」
「你上次也說是順路!從內務府到漱芳齋,哪裡順路經過糕點鋪子了?」
「今天繞了一下。」
「繞了多遠?」
「沒多遠。」
小燕子盯著他。他面不改色回望,表情無辜得像只偷了魚還裝沒事的貓。
「福爾泰,」小燕子咬了一口糕,含糊道,「你當我是傻子嗎?」
爾泰沒說話,笑著看她。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跟剛才的安靜不同——剛才緊張、對峙,現在卻帶著說不清的曖昧。
那湛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小燕子吃著千層糕,臉上不知不覺浮起淺淺紅暈。跟被酒辣出來的紅不一樣,這種紅從耳根蔓延到臉頰。她渾然不覺,嘴角卻壓不下去。
「好吃嗎?」爾泰問。
「還行,」小燕子故作淡定,咽下去又補一句,「比御廚差一點。」
「差在哪?」
「差在……」小燕子想了半天想不出,索性把剩下半塊全塞嘴裡,「差了就是差了,哪那麼多問題!」
那湛忽然覺得自己像多餘擺設。馬奶酒剩大半壇,羊腿堆滿盤子,但小燕子的眼睛一直黏在那塊巴掌大的糕上。
吃完一塊,目光還在油紙包上打轉——裡面還有一塊。
「那湛,」小燕子忽然轉頭,「你怎麼不吃了?」
那湛扯扯嘴角:「吃,當然吃。」
他拿起羊腿肉大口嚼起來。小燕子也伸手拿肉,咬一口,滿意點頭:「好吃!你帶來的羊肉跟我們宮裡的不一樣,更嫩。」
「真的?那是不是也長得比我們的大?」
「一隻能頂你們兩隻——」
爾泰坐在旁邊,端著酒碗,安靜看兩人熱火朝天聊羊肉。
他沒插話,也沒表現不悅,甚至還抿了口酒。
但目光一直跟著小燕子——看她眉飛色舞比劃,仰頭大笑,轉頭跟那湛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
她跟那湛聊天很放鬆,直來直往,熱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