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個包子心不在焉地啃著。
看見爾泰進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荷包——端端正正的系在他的束帶上,穗子垂下來,隨著他走路的動作輕輕搖晃。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戴上了。他真的戴上了。
但她迅速控制住表情,把包子從嘴裡拿出來,漫不經心地說:「哎喲,福二爺今天怎麼有空光臨寒舍啊?」
爾泰微微一笑,把油紙包一個個放在桌上:「路過那家糕點鋪子,想起你上次說愛吃,順手帶了點。」
他說「順手」。小燕子心想,從宮外那家鋪子到漱芳齋,要繞過大半個皇城,這手順得可真是夠遠的。
但她沒戳穿他——她正忙著拆油紙包。
「你買這麼多幹什麼?餵豬呢?」
爾泰笑了一下,沒接話。
小燕子拿起一塊豆沙餡糖糕咬了一口,甜度剛好,外皮酥得掉渣。
她嚼了兩下,忽然抬頭看著他:「你這麼早去排隊,自己吃了沒有?」
爾泰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肚子替他答了——一聲極輕的咕嚕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小燕子愣了一下,噗嗤一聲笑出來。她笑得眼睛彎彎的,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沒吃就坐下來一起吃嘛,站那兒當柱子幹什麼。」
她回頭沖裡屋喊了一聲,「明月!彩霞!再拿一副碗筷來!」
就這樣,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桌上擺得滿滿當當,擠擠挨挨排在一起。
爾泰伸手去拿包子,小燕子也正好伸手去拿同一個。
兩個人的手指在包子上面差一點碰到,又同時縮了回去。
「你拿。」
「你先請。」
沉默一瞬,兩個人又同時伸手——這回真碰到了。
爾泰的指尖擦過小燕子的手背,輕得像葉子落在水面上,卻在兩個人心裡同時掀起了波浪。
小燕子飛快縮回手,低頭拿起勺子,攪拌著面前那碗根本不需要攪的小米粥,攪得粥都快濺出來了。
爾泰也好不到哪去。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完全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味道。
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覺得耳膜都在共振。
他微微抬起眼睛,想偷偷看她一眼。
結果她也正好抬起了眼睛,想偷偷看他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滿桌早點上方直直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對。
小燕子覺得自己的臉在燒。
他們認識這麼久,對視過無數次,從來沒有哪一次讓她心跳成這樣。
可這一次不一樣。
他的眼睛裡有她,她的眼睛裡有他。
隔著滿桌子熱騰騰的早點,隔著空氣里飄著的糖糕甜味,隔著兩個人這麼久以來所有的嬉笑怒罵和心照不宣。
她的勺子停在粥碗裡不動了。
他的包子停在嘴邊不動了。
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桌子中間,把那些油紙包照得發亮。
空氣里有一種微妙的安靜。
小燕子率先敗下陣來,頭低得鼻尖快碰到碗沿了,恨不得縮進粥里。
她舀了一勺塞進嘴裡,像是在掩飾什麼心虛。
爾泰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平時多囂張啊,嗓門大得能掀屋頂,現在卻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裡泛起一陣甜,甜得他忍不住就想逗她。
「格格~」爾泰忽然這樣叫她。
他放下包子,聲音里壓著笑意,「你碗裡有金子嗎?看得這麼認真。」
小燕子的勺子一頓,頭埋得更低:「你管我。」
「臣不敢!」爾泰慢悠悠端起粥碗,「就是怕格格把頭低到碗裡去,回頭我還得負責把你撈出來。」
小燕子猛地抬起頭,整張臉都是紅的。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一塊糖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爾泰的嘴裡。
把他後面的話、連帶著即將出口的笑聲一起堵了回去。
「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她兇巴巴地說,但實在是沒有什麼威懾力。
爾泰被噎得咳了兩聲,灌了一大口茶才順下去,眼睛嗆得泛紅,嘴角的笑容卻更大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塊糖糕,又抬頭看她,眼神促狹:「格格這麼好心餵我……該不是——這塊點心掉地上了吧?」
「你——」小燕子抬手要打,巴掌舉得老高,「福爾泰你別找揍!」
爾泰往後一仰,笑得肩膀發抖,腰間的荷包跟著輕晃。
他舉手投降,嘴上卻不饒人:「不敢不敢,格格賞的點心,掉地上也是香的。」
「你還說!」
小燕子揮了揮拳頭,亮出來的架勢倒是有模有樣。
但拳頭舉了半天,落下去的時候卻輕得像拍蒼蠅,在他的肩膀上不痛不癢地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爾泰笑得很開,眼角都彎下去了。
他平時在外穩重得體,進退有據,從不會在人前這樣放肆地笑。
也只有在小燕子面前,他笑得肆無忌憚。
小燕子也笑了,臉上的紅還沒褪完,混著笑意,看上去像是一朵在晨光里剛剛綻開的花。
她笑著笑著忽然發現自己又在看他——
看他笑起來的樣子,看他眼角彎起來的弧度,然後她又飛快地把頭轉開了。
桌子底下,兩個人的腳不知道什麼時候碰到了一起。他們都感覺到了,但誰都沒有挪開。
門外面,兩顆腦袋一上一下地擠在門縫邊。
金鎖蹲在下面,紫薇彎著腰在上面,兩個人一個捂著嘴、一個捂著肚子,無聲地笑得前仰後合。
金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使勁憋著不敢發出聲音,整個肩膀一抖一抖的。
紫薇到底端莊一些,只是用手帕掩著嘴,眼睛彎得像兩彎新月。
紫薇拉了拉金鎖的袖子,用氣聲說了一句:「走了走了,別看了。」
金鎖意猶未盡地又往門縫裡瞄了一眼,才跟著紫薇躡手躡腳地退回了裡間。
兩個人一進裡間就同時笑出聲來,金鎖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小姐你看到沒有!小燕子的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紫薇坐在椅子上,拿帕子擦著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搖了搖頭:「可不敢讓她聽見你這麼說。」
金鎖吐了吐舌頭,又好奇地湊過來:「小姐,你說小燕子跟爾泰少爺……」
「別瞎說,讓他們自己慢慢磨。」
金鎖捂著嘴又笑了半天,小燕子那副害羞的樣子,她這輩子都沒見過,可算是開了眼了。
外面飯桌上,兩個人終於安安穩穩地吃完了這頓早飯。
爾泰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手指習慣性地摸了一下腰間的荷包,確認它還在,才放下心來。
小燕子注意到了他這個動作,心裡又泛起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一個人要有多在意一件東西,才會時不時地去摸一下,確認它還在不在。
「我去上值了。」爾泰走到門口,他轉過身來看了小燕子一眼,嘴角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收攏。
「嗯,」小燕子站在桌前,恢復了平時的大大咧咧,「去吧去吧,別耽誤了公務。」
爾泰點了點頭,邁出門檻走出去兩步,忽然又停住了。
他回過頭,一隻手搭在腰間的荷包上,沖她揚了揚下巴。
「小燕子!」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還有一種故意的、欠揍的、明知道她會害羞卻偏要說的張揚。
「這個荷包,我可真是太喜歡了。你瞧瞧,是不是襯得本少爺更加英俊瀟灑了?」
小燕子的手比腦子快。
等她反應過來,手裡那半塊糖糕已經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完美的拋物線,朝著爾泰的腦袋直直地飛了過去。
爾泰笑著往旁邊一閃,糖糕擦著他的耳朵落在了院子裡的石階上。
「多謝格格賞的點心!」
他朗聲笑著,身姿翩然,一派風流意氣,藏藍色的袍角在門檻上一閃就不見了。
「福爾泰你給我等著!」
小燕子的怒吼從身後追出來,聲音里卻藏著一絲甜滋滋的尾音,她自己都沒注意到。
紫薇從裡間走出來,看見小燕子站在門口,叉著腰瞪著空無一人的院子,眼睛亮亮的。
「他……他就是欠揍!」小燕子憤憤地說,手卻不自覺地摸了摸袖口——那裡放著那隻白玉蝴蝶,溫溫潤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