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花瓣還在落,爾泰肩頭又積了幾片,他渾然不覺。
他保持著小燕子跑開時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在花徑中間,像是被人點了穴。
手覆在腰間的荷包上,玉佩隔著布料透過一絲溫涼,但他的手心是熱的,熱得發燙。
他低頭看著那個荷包,嘴角以一種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方式翹了起來。
不是客氣的微笑,不是得體的謙遜,而是一個傻到了極點的笑——從眼底一直漾到唇邊,藏都藏不住,收都收不回來。
爾泰攥緊荷包,邁步往宮門走,走兩步低頭看一眼荷包,笑一下。
再走兩步,再看一眼,再笑一下。
一路上就這麼走走看看笑笑,引得宮門口值守的侍衛紛紛側目。
福二爺今天這是怎麼了?平時多穩重一個人啊。
爾泰渾然不覺,或者說他覺了但根本不在乎。
他就這麼攥著荷包出了宮門,攥著荷包上了馬車,攥著荷包穿過福家的大門,一路攥到了正廳。
福倫和福晉正在廳里說話,爾康也在。一家人見爾泰進來,齊齊看了過來。
「爾泰回來了。」福倫放下茶盞,面上帶著欣慰的笑意,「今天宮裡怎麼樣?皇上的差事辦得可還妥當?」
爾泰行了一禮,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神情端正,語氣沉穩:「回阿瑪,一切都好。會同館那邊的事情已經有了頭緒,明日我再——」
他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的餘光掃到了自己腰間那個靛藍色的荷包,而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完全脫離了他的控制。
嘴角以一個無法抑制的弧度翹了起來,露出了一個和剛才在花徑上一模一樣的傻笑。
「爾泰?」福倫奇怪地看著他。
「啊?」爾泰猛地回神,迅速地收斂表情,但已經來不及了,他那個傻笑被全家人看得清清楚楚,「是,阿瑪,您說。」
「我說,皇上這次交辦的差事雖不算太難,但你也不可掉以輕心。」
福倫語重心長地說,「你剛升了一等侍衛,又賜了黃馬褂,正是該勤勉的時候。切莫因為一點小成績就驕傲自滿,知道嗎?」
「是,兒子明白。」爾泰垂首應道。
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又摸了摸腰間那個荷包,嘴角又翹了起來。
福倫皺了皺眉,看向福晉。
福晉也在看爾泰。她的兒子她了解,這孩子從小穩重,從沒見他露出過這種表情。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他腰間那個荷包——靛藍色的,用料考究但針腳有些生澀,不是府里繡娘的手藝。
而且她清清楚楚地記得,爾泰今早出門的時候,腰間還沒有這個東西。
「爾泰。」福晉放下手裡的帕子,聲音裡帶著一絲探究。
爾泰抬起頭:「額娘?」
「你在笑什麼?」
爾泰一愣:「兒子沒有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爾康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刀。
爾泰迅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果然,是翹著的。
他趕緊往下壓了壓,但壓下去不到一息,它又自己彈回去了。
「兒子……只是在想今日御前奏對的事,僥倖沒有出錯,心裡高興罷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了一下,手指又無意識地攥緊了荷包。
福晉的目光在那個荷包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爾泰臉上。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住了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行了,你心裡有數就好。」福倫沒注意到這些細節,只當兒子是真的因為公務順利而高興,揮了揮手,「去歇著吧。」
爾泰起身行禮,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他的腳步沉穩,脊背挺直,儀態無可挑。
如果忽略他走路時那微微發飄的步伐,和出門時差點撞在門框上的失誤的話。
福倫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這爾泰怕不是高興傻了?當了一等侍衛反而冒失起來了。」
福晉放下茶盞,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而不語。
她是過來人。那種笑法,可不是因為什麼御前奏對。
夜已經深了。
爾泰躺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荷包,把玉佩放在掌心裡。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玉佩上,泛著淡淡的光。
他想起她踮起腳尖時睫毛低垂的弧度,想起她燒紅了的臉頰。
他把玉佩攥緊壓在胸口,在黑暗中無聲地念了一遍那個名字。
小燕子。
與此同時,漱芳齋里,小燕子正趴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
黑暗中,她翻了個身,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睜著眼睛看著帳頂。
她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指尖——就是那隻碰到了他頭髮的手。
然後她把那隻手縮回被子裡,用被子把自己整個人裹成了一顆球。
心跳得怎麼這麼快。
真是的。
……
天還沒亮透,爾泰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睜開眼的時候,嘴角已經翹著了。
他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荷包,舉到眼前看了片刻,翻了個身,把荷包貼在胸口,笑得像個傻子。
小廝端著銅盆進來,看見自家二少爺穿著一身中衣坐在床邊,手裡攥著個荷包,臉上掛著那種只有「傻」字能形容的笑。
「二少爺,洗臉了。」
爾泰輕咳了一聲,把荷包小心放在枕頭上,起身洗漱。
洗到一半忽然說:「把我那件藏藍的新袍子拿出來。」
小廝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位爺平時穿衣服抓到哪件是哪件,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還有那條銀灰色的束帶。」爾泰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靴子也拿新的。」
小廝呆了一瞬,心裡直犯嘀咕:二少爺這是要去相看哪家姑娘不成?
爾泰換好衣裳,站在銅鏡前把荷包系在束帶上。
系好了退後一步照照,覺得不顯眼,又往旁邊挪了半寸。再照,還是不夠好,又往下移一點點。
他要每天都戴著它。
小廝在旁邊看著二少爺跟一個荷包較了半盞茶的勁,已經震驚到麻木了。
收拾妥當,爾泰大步流星出了門。
天光大亮,街上熱鬧起來。
他徑直走到宮外那家老字號糕點鋪子——小燕子每次提起這家的糖糕都要兩眼放光,說比御膳房做的還好吃。
排隊的人不少,爾泰安安靜靜地站在隊伍中,在人群里格外打眼。
前面一個大嬸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忍不住問:「小伙子,給你家娘子買的吧?」
爾泰被嗆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但那兩個字在嘴邊轉了一圈,愣是沒說出來。
最後他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嗯。」
大嬸露出一個「我就知道」的笑容,熱心地告訴他哪種最好吃……
爾泰認認真真聽著,最後把三種口味各買一份,又額外加了一份豆沙餡的——那是小燕子最愛吃的。
拎著油紙包出來,路過賣糯米糍和糖炒栗子的攤子,腳步又頓住了。買了。
再走幾步,看見有人賣水靈靈的蜜桃和青棗,又停下來,每樣挑了一些。
等他終於走到漱芳齋門口時,手裡已經拎了四個油紙包。
小凳子眼珠子差點掉出來:「福二爺?您這是……把整條街搬來了?」
「格格起了嗎?」
「起了起了,正在用早膳。」
爾泰深吸一口氣,邁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