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得很大聲,很隨意,很「小燕子」——就跟她平時喊任何人一樣。
爾泰停下腳步,循聲看過來。在看見她的一瞬間,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亮不是燈籠被點燃時的跳動的亮,而是像是有人往深潭裡投了一顆石子,月光在漣漪上一閃而過的亮。
「小燕子。」
小燕子三步並作兩步地蹦到他面前,背著手,歪著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以為藏得很好、但其實是個人都能聽出來的關切:「你最近很忙嗎?也不來漱芳齋找我……和紫薇了。我們都好久沒見著你了。」
她說了我和紫薇。她特意加上了紫薇。
這樣聽起來就是在替兩個人一起問,不是她一個人在想他。
完美。小燕子在心裡給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贊。
爾泰微微怔了一下。
他確實忙——皇上給的差事不輕鬆,他已經連著好幾天天不亮就進宮、天黑了才出宮。
「是呀,」他垂下眼睛,聲音平穩,「皇上給了差事,這兩天確實有些忙。等忙完這陣,一定去漱芳齋看你們。」
小燕子「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好像是鬆了一口氣——他不是不想來,是真的忙。
又好像有一點說不清的什麼別的,堵在胸口,悶悶的。
「那行吧,」她擺了擺手,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樣子。
「公務要緊,我代表紫薇和我自己原諒你了。」
爾泰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小燕子左右看了看,這才發現宮道上這會兒沒什麼人,微風從紅牆之間穿過來,帶著暮色里特有的那種溫柔光線。
「走吧,我送你回漱芳齋。」她聽見爾泰說。
小燕子本來想說「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但她的嘴比她的大腦反應快,脫口而出的是:「行啊。」
兩個人並肩走在宮道上。
這條路他們走過無數次。
從漱芳齋到宮門,從宮門到漱芳齋,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以前都是一大群人一起走,小燕子在前頭蹦蹦跳跳。
紫薇在旁邊說著話,金鎖跟在後面,永琪和爾康爾泰走在最後,時不時傳來他們幾個低低的笑聲。
那時候多熱鬧啊。
現在只有他們兩個,卻安靜得讓人心跳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他們經過了御花園,夕陽最後的餘暉透過花枝灑下來,把整條花徑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紅色。
小燕子走在前面一點點,爾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她的釵環在頭上輕輕地晃,發梢上沾了一片不知什麼時候落上去的小花瓣,粉色的,在烏黑的發間格外顯眼。
爾泰的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又迅速地移開了。
小燕子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停得毫無預兆,爾泰本來就離她只有半步的距離。
腦子裡又正在跟自己那點不合時宜的心思作鬥爭,根本沒有防備,差點一頭撞在她身上。
他猛地收住腳步,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也不知道是因為差點撞到她,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小燕子?」
小燕子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的輪廓上鍍了一層金邊。
她的表情看起來很認真,認真得不像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小燕子。
爾泰看著她,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心跳忽然變得很快,快到他能聽見自己的脈搏在耳膜里鼓譟。
「你把眼睛閉上。」小燕子說。
爾泰愣住了。
「什……什麼?」他的聲音罕見地結巴了一下。
「把眼睛閉上,快點呀!」小燕子催促著,語氣裡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理直氣壯。
她的兩隻手都背在身後,右手緊緊地攥著那個靛藍色的荷包,攥得手心都有點出汗了。
爾泰完全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但他還是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他閉上眼睛的樣子很安靜。
是那種絕對的縱容——像是無論她要做什麼,他都不會躲開。
小燕子飛快地把荷包掏出來,托在掌心裡,然後深吸一口氣。
「睜開吧!」
爾泰睜開眼睛。
在睜眼的那一瞬間,正好看見她的手心在他面前攤開。
一個靛藍色的荷包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裡,上面用銀線繡著一朵小小的祥雲,抽繩系得整整齊齊,每一個細節都被仔細地打理過。
夕陽的光落在她的掌心裡,把那個荷包照得格外好看。
爾泰呆住了。
他低頭看看荷包,又抬頭看看小燕子,再低頭看看荷包,再抬頭看看小燕子。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爾泰?」
沒有反應。
「爾泰?福爾泰!」
爾泰猛地回過神來,像是剛從水底被撈上來一樣,深吸了一口氣。
「這……這是……」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不穩「送……送給我的?」
小燕子本來緊張得手心直冒汗,但看到他這副傻愣愣的樣子,她的緊張忽然就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她把荷包往他面前又遞了遞,下巴微微揚起:「當然啦!給你的賀禮。」
「你不是升了一等侍衛嘛,皇阿瑪還賜了黃馬褂,這麼大的喜事,我這個做朋友的當然要表示表示。」
她把朋友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他強調,也像是在跟自己強調。
爾泰伸出手,接過那個荷包。
他的指尖微微發顫,觸到荷包的時候動作輕得像是怕碰壞了什麼易碎的東西。
他把荷包托在掌心裡,低頭看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打開看看。」小燕子背著手,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表情,緊張得幾乎忘了眨。
爾泰小心翼翼地解開抽繩,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
玉佩落在他的掌心裡,溫潤深沉,在夕陽下泛著一層內斂的光澤。
他看著那塊玉佩,久久沒有說話。
小燕子等了半天沒等到他的反應,心裡忽然沒底了。
他不會不喜歡吧?是不是太素了?早知道應該挑那塊翡翠扳指的,至少看著貴重。
或者那把象牙扇子也行啊,上面還畫著山水呢。
「你……你喜歡嗎?」她問。
爾泰抬起頭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他說了什麼嗎?
好像說了「喜歡」,又好像什麼都沒說,只是那樣看著她。
他的眼睛在夕陽下顯得格外亮,亮得小燕子忽然不敢跟他對視了。
「那、那你戴上試試。」
小燕子被他看得有點慌,趕緊岔開話題,找點事做,伸手把玉佩拿過來,「我幫你戴。」
她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有多想。
小燕子把玉佩放回荷包,幫他系在束帶上,手指靈活地打了個結,還順手把垂下來的穗子理了理。
她的發頂就在他下巴的位置,幾縷碎發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蹭過他的衣襟。
爾泰低頭看著她,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了的弓。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手指在身側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用盡全部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沒有伸手去牽住她。
小燕子系好了荷包,退後一步,歪著頭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嗯,好看!」
一陣晚風吹過來,滿樹花枝都跟著輕輕搖曳。
花瓣從枝頭紛紛揚揚地灑落,粉的白的紅的,像是下了一場花瓣雨。
幾片花瓣落在爾泰的肩上和發間,還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睫毛上。
「別動。」小燕子說。
她踮起腳尖,伸手去幫他拂去頭髮上的花瓣。
指尖擦過他的髮絲,動作自然而輕快,就像她平時幫紫薇拂去肩上的落葉一樣。
然後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近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見他眼睛裡倒映著的夕陽和她自己的臉。
近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地拂過她的額頭。
近到能看見他的耳朵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起來。
她的指尖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來,整個人往後跳了一大步。
「我、我……我先走了!」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臉在一瞬間紅得像個熟透了的蘋果,「我還有事!紫薇還等著我吃飯呢!」
說完她轉身就跑,旗頭上的流蘇在身後甩得快要飛起來。
她跑過花徑,跑過假山,一直跑到御花園的另一頭才停下來,背靠著一棵大樹,大口大口地喘氣。
手按在胸口上,掌心裡傳來的心跳聲又急又響。
她剛才都幹了什麼?
她幫他系荷包。她幫他拂花瓣。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頭髮。
他的頭髮好軟。他的眼睛在夕陽下好好看。他的睫毛好長。他的呼吸好近——
「啊啊啊啊啊!」
小燕子覺得自己瘋了!
她捂著發燙的臉蹲了下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顆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