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漱芳齋的時候，小燕子正趴在桌上跟紫薇學練字。
小凳子跑進來的時候，氣都沒喘勻：「格格！格格！大喜事！」
「什麼大喜事？」小燕子抬起頭，毛筆還攥在手裡，墨汁滴在紙上洇了一大片，「皇阿瑪賞我糖醋排骨了？」
「不是！」小凳子滿臉興奮，「是福二爺！福二爺升了一等侍衛，還賜了黃馬褂！」
小燕子手裡的毛筆頓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快得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她把筆往硯台里一丟，伸了個大懶腰，語氣隨便得像是聽到了御膳房今天多做了兩道菜：「哦，爾泰啊。升官了？那挺好的嘛。」
紫薇放下筆，看著她。
小燕子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並不存在的灰。
大大咧咧地說：「哎呀寫了半天字累死了，我出去轉轉！」說完就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門，流蘇在身後甩得老高。
紫薇沒有叫住她。
金鎖端著茶進來，張望了一下：「小燕子這是去哪兒了？風風火火的。」
紫薇重新拿起筆，低頭寫字，無奈的搖了搖頭。
小燕子在自己的小庫房裡翻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把所有的小箱子小匣子都翻了個底朝天，東西擺了一地——有皇阿瑪賞的珠花，有令妃給的玉佩，有永琪爾泰他們送的各種小玩意兒。
還有逢年過節各宮送來的賀禮，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個雜貨攤。
明月彩霞站在門口，面面相覷。
「格格，您到底要找什麼呀？」
小燕子頭也不抬，埋頭在一堆東西里刨來刨去：「找東西！」
明月和彩霞對視一眼——這不是廢話嗎。
小燕子翻到一個翡翠扳指，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搖搖頭拿開了。
又翻到一塊上好的雞血石印章，放在手心裡掂了掂，也拿開了。
再翻到一把象牙扇骨的摺扇，展開來看了看，還是不滿意。
「不行不行，這些都太俗了。」她蹲在一堆東西中間，雙手托腮，眉頭皺得緊緊的。
人家升了一等侍衛，還賜了黃馬褂，這可是天大的體面。
送這些東西有什麼意思？宮裡隨手一賞就是這些，一點心意都沒有。
她繼續翻。
手指碰到一個檀木小盒子的時候，她頓了一下。打開來，裡面躺著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的，通體溫潤，沒有任何繁複的雕飾，只有邊緣刻了幾道極簡的雲紋。
簡簡單單，乾乾淨淨。
小燕子把玉佩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玉的質地極好，觸手生溫，像是一汪凝固了的月光。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隻白玉蝴蝶。
小燕子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迅速合上蓋子，塞回了原處，動作快得像是被燙了一下。
「什麼嘛，一點都不合適。」她嘟囔著，聲音卻莫名其妙地低了下去。
她又翻了一會兒，還是把玉佩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像極了那個人。低調，沉穩，不張揚。
小燕子把玉佩攥在手裡，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莫名其妙。
不就是送個賀禮嘛，挑來挑去做什麼？隨便找個東西讓小凳子跑一趟不就完了？
她以前給五阿哥送東西，從來都是隨便從桌上抓一樣就扔過去的。
可不知為什麼，這一次，她就是想自己挑。認認真真地挑。
她安慰自己：這有什麼的？他之前不是送了她一隻白玉蝴蝶，她現在回一個玉佩當賀禮，禮尚往來，天經地義，再正常不過了。
再說了大家都是朋友嘛，朋友升官了送個賀禮，誰還能說出什麼不對來？
對，就是這樣。
想通了這一層，小燕子頓時覺得自己坦蕩極了。
她從針線筐里翻出一個沒用過的靛藍色荷包——那是上次做針線活兒時剩下的，料子很好，顏色也好看。
她把玉佩小心翼翼地裝進去，又把荷包的抽繩系好，打了個漂亮的結。
然後她想了想，又解開，把玉佩拿出來，對著窗戶的光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確認上面一個指紋都沒有了，才重新放回去。
系好。又解開。
「要不要塞一張紙條？」她自言自語，隨即又用力搖了搖頭，「塞什麼紙條！又不是鴻雁傳書！就是送個賀禮，光明正大的！」
她把荷包揣進懷裡，拍了拍，覺得心跳得有點快，又覺得自己簡直莫名其妙。
一定是剛才翻東西翻得太累了。
接下來的兩天，這個荷包就待在小燕子的袖子裡，跟著她去御花園遛彎，去御膳房偷吃，去給皇阿瑪請安，去漱芳齋的廊下看夾竹桃。
她好幾次讓小凳子去福家跑一趟，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我自己送。」她跟紫薇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很，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他升官嘛，我正好碰見了就順手給他，顯得有誠意。特意讓人跑一趟反而太隆重了，顯得多大事兒似的。」
紫薇正在繡花，聞言連眼皮都沒抬，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嗯，說得對。」
小燕子總覺得紫薇這聲「嗯」里藏著什麼別的東西，但她決定不去深究。
她開始「正好」在爾泰下值的時間出現在宮門附近的路上。
第一天，她在那兒轉了三圈，遇到了五撥巡邏的侍衛，兩撥換值的太監，還差點被當成可疑人員盤問。爾泰沒出現。
第二天，她又去了，在附近的花壇邊上蹲了半個時辰，拔了一堆草編了個四不像的螞蚱。爾泰還是沒出現。
小燕子把草螞蚱往地上一摔，氣鼓鼓地回了漱芳齋。
「格格，您這兩天怎麼老往西華門那邊跑啊？」明月不明所以地問。
「我散步！」小燕子的聲音大得把明月嚇了一跳，「散個步怎麼了！還不讓人散步了！」
第三天傍晚，小燕子在心裡跟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了。碰不到就碰不到，大不了讓小凳子送過去，多大點事。
然後她就看見爾泰從宮道那頭走過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常服，身姿筆挺，步伐沉穩，正往宮門的方向走。
小燕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她迅速地調整好表情，裝出一副「哎呀怎麼這麼巧」的樣子，溜溜達達地迎了上去。
「爾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