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湛皺了皺眉,不太理解這句話。
在他的認知里,草原上的規矩很簡單——喜歡就去追,追不上就搶,搶不到就認輸。
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遮遮掩掩算什麼?
但他沒有反駁。因為他忽然想起那雙始終注視著小燕子的眼睛。
那眼神不是懦弱,不是退縮,而是一種他不太能理解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克制。
「你們中原人,太複雜。」
那湛搖了搖頭,策馬往前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爾泰一眼,「不過你不讓人討厭。」
爾泰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能被那湛說「不讓人討厭」,大概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兩匹馬在草場上跑了兩圈,那湛忽然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他從馬鞍上取下弓箭,指了指五十步外的一排箭靶:「騎馬騎夠了。比比箭法?」
爾泰也下了馬,從腰間解下那把烏木長弓。弓身被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不離手的東西。
「怎麼比?」
「一人三箭,算環數。」那湛說著,已經搭箭拉弓,瞄準了第一個箭靶。
他的箭法確實好。弓弦響處,三支箭幾乎連成一條線飛出去,全部釘在靶心,箭尾的翎羽還在微微顫動。
巴圖要是在場,大概又要得意洋洋地吹噓「我們家小王爺的箭法是跟天上的鷹學的」。
爾泰沒有急著射。他把弓拉滿試了試力道,感受了一下風向,然後才搭上第一支箭。
他的射箭姿勢跟那湛不太一樣。那湛是草原式的——雙腳大開大合,弓拉得極滿,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原始的爆發力。
爾泰的姿勢更偏向京營的騎射——身形穩健,呼吸均勻,拉弓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寸都極其穩定。
第一箭,靶心。第二箭,靶心。第三箭,他的手在放弦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箭偏離了半寸,釘在靶心的邊緣。
那湛看著那支偏了半寸的箭,忽然說了一句:「你剛才走神了。」
爾泰放下弓,沒有辯解。
他確實走神了。放第三箭的一剎那,他腦子裡閃過了一幀畫面——賞花宴上,小燕子和那湛伸手高興的擊掌。
那個畫面他只看了一眼,卻像烙印一樣刻在腦海里,時不時地就會跳出來。
那湛把弓收了,走到爾泰面前,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你的箭法很好。但你心裡有事的時候,手會抖。」
爾泰看著眼前這個直來直去的蒙古小王爺,真心覺得這個人確實有意思。
他說話不拐彎,看問題卻意外地准。
「你也是。」爾泰把弓別回腰間,淡淡地說了一句。
那湛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他的笑容很坦蕩,像草原上的太陽,不遮不掩。
「對,我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但某種默契在那一刻悄無聲息地建立起來了。
男人的友誼有時候就是這樣——不需要把話說透,一場箭比下來,彼此心裡都有數了。
他們翻身上馬,沿著來路往回騎。
太陽已經升高了,草場上的露水被曬乾了,空氣里瀰漫著暖烘烘的青草香。
騎到半路的時候,那湛忽然說了一句讓爾泰意外的話。
「我父汗想讓我娶你們還珠格格。」
爾泰勒住了馬。
他沒有轉頭看那湛,只是握著韁繩的手明顯收緊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小王爺跟我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那湛也勒住了馬,側過頭看著爾泰。他的目光很直,沒有任何挑釁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種坦率的認真。
「我的意思是,」那湛一字一頓地說,「我想娶她。」
風從草場上吹過來,將兩個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爾泰騎在馬上,脊背挺得筆直,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變化,但他的手指關節因為握韁繩太緊而微微泛白。
他沒有說話。
那湛也沒有等他的回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像是在把自己的想法攤開來曬一曬:「我知道你心裡有她。但你們中原人那套——等著、看著、不說話——在我們草原上行不通。」
「我喜歡她,我會告訴她。她怎麼選,是她的事。」
爾泰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湛以為他不打算說話了,他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壓了一層厚厚的冰面,底下是什麼,誰也看不見。
「小王爺說得對。」他鬆開韁繩,讓馬繼續往前走,「她怎麼選,是她的事。」
他沒有說「我退出」,也沒有說「你休想」。
他只是把這件事還給了小燕子——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不是誰「搶」來的戰利品。她的心意,由她自己做主。
那湛看了他一眼,那雙鷹一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不太能理解這種中原式的克制,但他尊重眼前這個人。
「福爾泰,」那湛策馬跟上來,用一種很鄭重的語氣說,「不管最後怎麼樣,你這個朋友,我認了。」
爾泰轉過頭來,看著那湛,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淺,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彼此,我不會輸!」
那湛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兩匹馬並肩騎回了城裡,會同館門口,巴圖正蹲在台階上磨刀,看見兩個人一起回來,驚訝得手裡的磨刀石都掉在地上了。
他們家小王爺跟那個侍衛肩並肩騎著馬,臉上的表情居然還有幾分惺惺相惜——這還是那個跟禮部官員拍過桌子的那湛嗎?
兩個人翻身下馬。那湛把馬韁扔給巴圖,轉頭對爾泰說:「改天你再來,我請你喝真正的馬奶酒。」
「上次巴圖煮的那個不算,太淡了,像你們中原的茶水。」
「好。」爾泰把馬拴在門口的石樁上,抱拳一禮,「條款的事,三天內會有正式文書。」
「請留步!」
他轉身要走,那湛忽然又叫住了他。
「福爾泰,」那湛站在會同館門口的台階上,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我會公平地跟你競爭。不是因為你我是朋友,是因為她值得。」
爾泰腳步頓了一下,他回過頭來,看了那湛一眼,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很深。
深得像是他心裡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線,千迴百轉,卻始終通往一個方向。
然後他翻身上馬,沒有回頭。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京城午後的街巷裡。
那湛站在台階上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忽然用蒙語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個福爾泰,要是在草原上,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巴特爾。」
巴圖在旁邊撿起磨刀石,嘟囔了一句:「小王爺,您這還是頭一回夸中原人是英雄。」
那湛沒有理他,轉身進了院子。
養心殿裡,皇上正在批摺子。
李公公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稟報:「皇上,福二公子從會同館回來了,說條款的事蒙古那邊已經點頭,三天後走正式文書。」
皇上的硃砂筆停了一下。
「就談了條款?」
李公公斟酌了一下措辭:「回皇上,福二公子跟蒙古小王爺還去城外馬場騎了馬、比了箭。」
「聽底下的人說,兩個人有說有笑,分別的時候還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皇上放下筆,靠在御座上。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個動作李公公很熟悉——皇上在琢磨事情。
把爾泰推到那湛面前,乾隆事先沒有交代過任何話。
他就是要看這個年輕人自己怎麼應對——怎麼在公事和私情之間找平衡,怎麼面對一個同樣喜歡小燕子的人。
能不能把差事辦漂亮的同時不卑不亢、不失氣度。
現在結果擺在面前。條款談妥了,那湛對他稱兄道弟,兩個人還能一塊兒騎馬比箭。
這份心胸,這份沉穩,在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里,實在少見。
更重要的是——他從頭到尾沒有在小燕子面前邀過功,沒有借差事之便往漱芳齋多走半步。
換了別人,拿著「奉旨對接蒙古使團」這個由頭,恨不得天天往格格跟前湊。
爾泰倒好,公事公辦,私事私藏,分得清清楚楚。
皇上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弧度很淺,但李公公看見了。
「去內務府傳朕的口諭,」皇上重新拿起硃砂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芝麻大的小事,「福爾泰辦差得力,升一等侍衛,賜黃馬褂。」
李公公愣了一下。
一等侍衛,那是正三品。福爾泰今年才二十歲,二十歲的正三品,放眼整個朝廷也找不出幾個來。
再加上黃馬褂——那是皇上身邊最親近的侍衛才有的殊榮。
這道口諭一下,滿朝文武都會明白一件事:皇上在栽培福爾泰,而且栽培得很認真。
李公公應了一聲,退出去的時候心想,太后那邊怕是要坐不住了。
消息傳得比李公公的腿還快。不到一個時辰,各宮各院都知道了——福家二公子升了一等侍衛,賜黃馬褂。
理由是「辦差得力」,但誰不知道他辦的什麼差?
不就是去跟蒙古小王爺談了個互市條款嗎?那條款能有多難談,至於給這麼大的賞?
慈寧宮裡,太后聽完稟報,心腹嬤嬤壓低聲音說:「太后,皇上這是擺明了要抬舉福家那小子。一等侍衛,黃馬褂,下一步怕不是就要——」
「就要給格格指婚了。」太后替她把話說完,語氣平淡。
「福爾泰。」她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一道茶的滋味,「福倫的兒子,爾康的弟弟。家世清貴,文武雙全,皇上從小看著長大的。」
她轉過身來,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暖的,是涼的。
「皇上挑人的眼光,確實不差。不過——」
她沒有說完。不過什麼?不過福爾泰終究是福家的人,而小燕子跟福家、跟令妃走得太近了?
嬤嬤不敢問。太后也沒有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