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將小燕子送回漱芳齋,在宮門處駐足良久,直到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朱紅宮牆的拐角,才緩緩轉身。
月光下,他挺拔的背影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沉重。
回到福家,氣氛同樣凝重。
福晉早已聽聞宴席上的事,正與福倫在書房商議,眉頭緊鎖。
見爾泰回來,她立刻迎上去,語氣是掩飾不住的擔憂:「爾泰,這差事……唉,塞婭公主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與小燕子的婚事在即,這節骨眼上,你日日跟在一位對你示好的異族公主身邊,叫旁人怎麼看?又叫小燕子心裡怎麼想?」
福倫也嘆了口氣:「皇命難違,但其中的分寸,你需得自己牢牢把握。小燕子那孩子心思敏感,今日怕是要難過了。」
爾泰垂首:「阿瑪,額娘,兒子明白。兒子心中只有小燕子一人,絕無旁騖。圍獵期間,兒子會恪守本分,只行護衛之責,儘快了結此事。」
話雖如此,他眉宇間的郁色卻未散。
他何嘗不知此事棘手?塞婭的意圖昭然若揭,而皇命和邦交的大山壓下來,他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小燕子受委屈。
這種無力感,比刀劍加身更讓他難受。
漱芳齋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一室清冷。
小燕子屏退了宮女,獨自坐在窗邊。
月光如水,灑在她身上,卻照不進她晦暗的心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爾泰送的那隻白玉蝴蝶,冰涼的觸感讓她稍稍回神。
塞婭的話,宴席上眾人各異的目光,爾泰接旨時緊繃的側臉……一幕幕在眼前交錯閃現。
她不怕塞婭明目張胆的爭奪,她相信爾泰的心。
可她怕的是那種無形的、龐大的力量——皇權、邦交、規矩、身份。
這些東西,曾經讓永琪在她和欣榮之間掙扎痛苦,如今,是否又要以另一種形式,橫亘在她和爾泰之間?
她這個「格格」,終究是空中樓閣,水中浮萍。
當真正的利益權衡擺在面前時,她有什麼力量去抗衡?她甚至連像塞婭那樣,理直氣壯地說一句「我要爭」的底氣,都顯得那麼可笑。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恐慌湧上心頭,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不同」與「脆弱」。
她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肩膀微微聳動,溫熱的液體無聲地浸濕了衣袖。
這一次,她沒有大聲哭鬧,只是任由眼淚安靜地流淌,仿佛連哭泣的力氣,都被那份深沉的無力感抽走了。
三日後,南苑圍場。
旌旗招展,號角長鳴,圍獵正式開始。皇上與蒙古汗王並駕齊驅,皇子、宗室、蒙古勇士們策馬揚鞭,場面壯觀。
爾泰一身御前侍衛勁裝,騎馬緊隨在塞婭公主的棗紅馬側後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目光銳利地巡視著四周,盡職盡責。
塞婭今日一身火紅的獵裝,更顯英姿颯爽。
她似乎全然忘了那日涼亭的交鋒和宴席的微妙,時而指著遠處驚起的飛鳥詢問爾泰品種,時而抱怨坐騎不夠馴服,時而又在射中一隻野兔後,回頭對爾泰嫣然一笑:「爾泰,我箭法如何?」
每一次,爾泰的回答都簡潔、恭敬而疏離:「公主箭術精湛。」「公主小心腳下。」「此馬性烈,公主還需控穩韁繩。」
他的視線很少在她臉上停留,更多時候是警惕地觀察著環境,或是不著痕跡地望向遠處御駕的方向,以及……偶爾,會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目光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
塞婭並不氣餒,反而覺得更有挑戰性。
她故意在穿越一片灌木時讓披風被樹枝勾住,驚呼一聲,身子微微傾斜。
爾泰幾乎是本能地策馬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她的馬鞍,助她穩住身形,隨即立刻收回手,退開距離,語氣平靜無波:「公主小心。」
「多謝。」塞婭理了理披風,看著他波瀾不驚的側臉,眼底興趣更濃。
這個男人,越是冷靜自持,越讓她想看到他為誰失控的模樣。
圍場另一頭,小燕子卻覺得度日如年。
宮中因皇帝出獵而氣氛稍松,紫薇又被爾康接出宮,漱芳齋更顯空蕩。
她坐立難安,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想像著圍場上的情景——
塞婭明媚的笑臉,爾泰挺拔的身影,他們並轡而行……雖然理智告訴她爾泰絕不會逾矩,可那份想像帶來的刺痛卻真實無比。
她需要做點什麼,來驅散這噬心的煩悶。
……
會賓樓依舊熱鬧,人聲鼎沸,酒香四溢。可這份熱鬧,卻越發襯得角落裡的那抹身影孤寂。
小燕子選了最靠里的位置,不要雅間,只要拿了一壺最烈的燒刀子,自斟自飲。
她喝得又急又猛,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也試圖麻痹那顆紛亂疼痛的心。
柳青柳紅在櫃檯後看得真切,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卻不敢輕易上前打擾。
他們已經得知消息,更了解小燕子,她此刻需要的或許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宣洩的出口,儘管這方式讓人心疼。
一杯接一杯,視線漸漸模糊。
喧囂的人聲仿佛隔了一層水霧,聽不真切。
她想起爾泰溫暖的手,想起塞婭挑釁的話語,想起自己那無法宣之於口的恐慌……
種種情緒交織,化入酒中,一飲而盡,卻只換來更深的苦澀。
就在她又一次舉起酒杯時,一隻骨節分明、略帶薄繭的手,輕輕按住了杯沿。
「姑娘,這么喝下去,會醉的。」一個溫和清朗的男聲在身旁響起。
小燕子醉眼朦朧地抬起頭,逆著光,看見一張有些眼熟的俊朗面容。
劍眉星目,氣質沉穩,眉宇間似乎總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鬱,卻又帶著江湖人的灑脫。
「是你……」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蕭劍?我記得你,上次……謝謝你救了我。」
蕭劍見她認出自己,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隨即微微一笑,在她對面自然地坐下,拿開她手中的酒杯,換上一杯清茶:「舉手之勞,不必掛懷。倒是姑娘你……似乎不開心?怎麼一個人在此喝悶酒?」
小燕子搖搖頭,想扯出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沒有啊,我挺好的。就是……就是想喝酒了。」
她不肯承認,那倔強又脆弱的模樣,讓蕭劍的心微微抽緊。
他不再追問,只是順著她的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比如京城的氣候,會賓樓的招牌菜,語氣輕鬆自然,卻在不經意間,將話題引向她的身世、來京的經歷。
小燕子已有七八分醉意,防備心降到最低,話也多了起來。
雖未提及核心秘密,但零星的描述,尤其是她提到來自江南、自幼尋親、師太等模糊信息,已足夠讓蕭劍心中的猜測得到進一步證實。
是她。真的是他失散多年、苦苦尋覓的妹妹!
巨大的激動和酸楚瞬間衝擊著蕭劍,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脫口相認。
可看著眼前醉意醺然、心事重重卻強顏歡笑的妹妹,想到她如今的身份和處境,想到那些尚未查清的謎團和潛在的危機,他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相認,或許會給她帶來更大的危險和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