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宮中設宴,款待蒙古使團。
御花園中張燈結彩,絲竹悅耳。
皇上高坐主位,蒙古汗王與那湛,塞婭居於客席首位,其餘皇子、宗親、重臣及其家眷依次列坐。
小燕子與紫薇等女眷坐在一處,爾泰則隨侍衛班列,侍立在御座不遠處的廊柱旁。
他的目光,隔著喧鬧的人群與搖曳的燈火,總能精準地落在小燕子身上。
小燕子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宮裝,比平日多了幾分端莊,卻掩不住眉眼間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儘量不去看塞婭的方向,可那位蒙古公主明艷的鵝黃袍服和爽朗的笑聲,卻總是不經意地撞入眼帘耳中。
昨夜涼亭里那些話,像一根細刺,扎在心頭,隱隱作痛。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絡。
蒙古汗王起身,向皇上敬酒,朗聲笑道:「皇上,這紫禁城的繁華精緻,我們算是見識了。不過,我們草原兒女,最嚮往的還是縱馬馳騁、彎弓射獵的痛快!不知皇上可否安排一場圍獵,讓我等也領略一番大清勇士的英姿?」
皇上聞言,龍顏大悅,當即應允:「汗王所言極是!眼下正是狩獵的好時節。三日後,朕便率眾前往南苑圍場,與那湛和塞婭一同行圍!」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與期待之聲。男人們摩拳擦掌,女眷們也面露興奮。
就在這時,塞婭公主站了起來。她今日戴了全套的蒙古頭飾,銀飾璀璨,襯得她容顏愈發嬌艷,目光明亮而直接。
她先向皇上行了一禮,然後轉向自己的父王,用清脆卻足以讓全場聽清的聲音說道:「父王,皇上,圍場狩獵,固然是勇士較量、彰顯英武的好機會。」
「但刀箭無眼,猛獸兇險,女兒雖也略通騎射,心中仍不免有些忐忑。」
她頓了頓,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侍衛列中某個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混合著仰慕與信賴的笑容。
「聽聞御前侍衛福爾泰大人武功高強,身手不凡,在年輕一輩中堪稱翹楚。女兒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能否請福大人,在圍獵期間,負責護衛女兒的安全?有福大人在旁,女兒定然安心許多。」
話音落下,宴席上出現了片刻微妙的寂靜。
許多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站在廊柱旁的爾泰,又迅速轉向了女眷席上的小燕子。
紫薇和爾康幾乎同時擔憂地看向小燕子。
小燕子握著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緊,指節泛白,藕荷色的衣袖下,手臂微微僵硬。
她感到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塞婭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對大清侍衛的讚賞,可落在她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
她抬眼,目光越過晃動的人影,直直看向爾泰。
爾泰在塞婭開口點他名字的瞬間,眉頭便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並未立刻看向塞婭,而是第一時間,下意識地望向了小燕子的方向。
兩人的目光在喧鬧的空氣中短暫交匯。他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受傷,以及強自鎮定的倔強。他的心狠狠一揪。
皇上顯然沒想那麼多,只覺得是塞婭公主欣賞大清勇士,哈哈一笑,看向爾泰:「爾泰,塞婭公主如此看重你,是你的榮幸。圍獵期間,你就負責護衛公主安全,務必盡心盡力,不可有絲毫閃失。」
「皇上……」 福倫在一旁,面色微變,想要開口。
這差事看似榮耀,實則敏感。
爾泰與小燕子的婚事已定,此時去貼身護衛一位明顯對他有意的異族公主,於禮於情,都頗為不妥,極易惹出閒話,更會傷了小燕子的心。
然而皇上金口已開,當著蒙古汗王和滿朝文武的面,豈容輕易更改?
「臣,領旨。」 爾泰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平穩地接下了旨意。
他垂著眼帘,無人能看清他眸底翻湧的情緒。只有緊抿的唇線和叩首時繃直的背脊,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塞婭滿意地笑了,端起酒杯,遙遙向爾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笑容明媚張揚,帶著志在必得的意味。
宴席繼續,絲竹聲再起,仿佛剛才那小小的波瀾從未發生。
但氣氛已然不同。許多人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竊竊私語聲在角落低低響起。
小燕子覺得周遭的一切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只有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著耳膜。
她看著爾泰謝恩後起身,退回原位,依舊身姿挺拔,目不斜視,可她卻覺得,他們之間仿佛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屏障。
塞婭最後那句話,又一次在她腦海中轟然迴響——「你拿什麼跟我爭?」
如今,她甚至無需去「爭」,只需輕描淡寫一句話,便能以「邦交」、「安全」為名,光明正大地將爾泰從她身邊「借」走。
而她,這個「民間來的格格」,連一句反對的話,都說不出口。
辛辣的滋味划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澀和無力。
紫薇在桌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滿眼擔憂。小燕子對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可怎麼會沒事?
宴席散後,眾人依次告退。
小燕子隨著人流默默往外走,腳步有些虛浮。走到宮道轉角,一道身影攔在了她面前。
爾泰不知何時已等在那裡,夜色中,他的眼眸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來不及掩飾的焦急與心疼。他屏退了左右,上前一步,握住小燕子冰涼的手。
「小燕子……」 他開口,聲音低啞,「今日之事,我……」
「我知道。」 小燕子打斷他,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皇上的旨意,你不得不從。塞婭公主……她只是需要護衛。」
她說得通情達理,可那微微顫抖的尾音和眼底強忍的水光,卻出賣了她。
爾泰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寧願她像往常一樣,生氣地跺腳,大聲地質問他,甚至哭鬧著不許他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吞進肚子裡,還要反過來安慰他。
「小燕子,你聽我說,」 他雙手捧住她的臉,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如誓言,「無論我是誰的護衛,無論我站在哪裡,我心裡的人,從來只有你一個。圍獵三日,我會儘快回來。你信我,好不好?」
小燕子望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深情與堅定,那股強撐的力氣忽然泄了大半。
她鼻尖一酸,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
她猛地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前,悶悶地、帶著哭腔說:「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可是爾泰……我害怕。」
她終於說出了心底最真實的恐懼。不是怕他變心,而是怕那無處不在的「規矩」、「邦交」、「身份」,怕那些她無法抗衡的力量,會一點點、不由分說地將他從她身邊拉開。
就像以前的永琪,就像今天這樣。
爾泰收緊手臂,將她牢牢鎖在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沉緩而有力:「別怕。有我在。誰也搶不走。等圍獵結束,我們就成親。很快,很快了。」
夜色漸深,宮燈搖曳。兩人相擁的身影在宮牆上投下長長的、交疊的影子。
然而,陰影之外,塞婭站在不遠處的廊柱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唇角那抹勢在必得的笑意,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清晰。
圍獵,才剛剛開始。真正的較量,或許也在那時,才真正拉開序幕。
那顆名為「不安」的種子,已然在小燕子心中破土,而生長的養分,正來自這看似無可抗拒的「皇命」與「邦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