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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你拿什麼跟我爭

2026-09-15 18:36:32 作者: 南在溪

  翌日清晨,爾泰早早便進了宮,在侍衛處換了值,便徑直往漱芳齋去。

  小燕子已經起了,換了身海棠紅的常服,發間簪了一對素銀蝴蝶,正站在廊下跟紫薇說話。

  遠遠看見他從宮門那頭走過來,便止了話頭,嘴角翹了起來。

  「這麼早?」她迎上去看他。

  「說好了的。」爾泰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側,讓她走在里側,「去給令妃娘娘請安,再不去該落人口實了。」

  小燕子點了點頭,跟紫薇揮揮手,便與他並肩沿著宮道往令妃延禧宮走去。

  晨光從林蔭縫裡漏下來,在他們肩上落了細碎的金斑。

  太液池的水面泛著粼粼的光,幾隻水鳥在池畔的蘆葦叢里撲棱著翅膀。

  一路上她的話比平時少了些,但嘴角一直揚著,偶爾偏頭看他一眼,又很快移開。

  拐過太液池畔那段曲橋,前方不遠處便是那座臨水的涼亭。

  爾泰的腳步突然一頓。

  涼亭里坐著一個人——塞婭正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身旁站著兩個蒙古侍女。

  她顯然也看見了他們,放下茶杯站起身來,「真巧。」

  塞婭在涼亭台階上站定,鵝黃的袍角在晨風裡翻卷,「我正想看看這臨水亭的風景,就遇上了你們,還真是有緣呢。」

  爾泰躬身行禮:「公主雅興,便不打擾了。」

  「不打擾。」

  塞婭笑意深了幾分,然後目光一轉落在小燕子身上,停了一停。

  「既然正好碰上了,爾泰,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說。」

  

  她把「單獨」兩個字咬得很重,眼睛直直地盯著小燕子,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請你迴避。

  小燕子站在爾泰身側,塞婭的目光像一根軟刺,不輕不重地扎在她心口上。

  她當然不想迴避。憑什麼?她是爾泰的未婚妻,有什麼話不能當著她的面說?

  可塞婭是使團的貴客,於情於理她都不能在這時候被人說小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鬆開挽在爾泰臂彎里的手,往後退了半步,嘴角扯出一個大方得體的笑。

  「你們說話,我去那邊看魚。」她轉身就朝池畔走去。

  剛走出半步,手腕被人從身後輕輕扣住了。

  那力道不重,卻穩得很。

  她低頭看著那隻手,順著手臂看上去,對上爾泰的目光。

  他看著她,眼眸底下翻湧著只有對她的溫柔。

  「你不用走。」

  爾泰將小燕子拉回自己身側,鬆開了她的手腕,卻順勢握住了她的手。

  然後才轉向塞婭:「公主,格格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與我本是一體。公主有話,不妨直說。」

  塞婭的目光在他們交握的手指上停了片刻。她看著爾泰,又看看小燕子,忽然笑了一聲,幾乎是瞬間就改變了策略。

  「那我便同她說,你且迴避好了。」

  爾泰眉頭微蹙,側身將小燕子往自己身後擋了擋,正要開口回絕,塞婭把手一攤,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你緊張什麼?我又不會吃了她。就在涼亭里說幾句女人之間的話,你一個大男人杵在旁邊,我怎麼開口?」

  她看向小燕子,嘴角掛著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笑,「格格,你說是不是?難不成你怕我?」

  塞婭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女人之間的話,男人不方便聽。

  小燕子若不讓爾泰走,反倒顯得自己難堪。

  她深吸了一口氣,鬆開爾泰握住她的手,抬頭對他笑了笑:「沒事的,你去那邊等我。就幾句話,說完我就去找你。」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放心,她打不過我。」

  爾泰低頭凝著小燕子——她嘴上說得輕鬆,可塞婭開口要單獨說話時,她牽在自己掌心裡的手指分明緊了三分。

  他沒有戳穿她,乖乖的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塞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公主有話,不妨長話短說。格格今日起得早,不宜久站。」

  然後轉身朝池畔走去,挺拔的背影在樹下站定,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涼亭里的動靜。


  塞婭目送他走遠,轉過身來面對小燕子。

  涼亭里只剩下她們兩個人,樹葉從亭檐上簌簌地落下來,在石階上鋪了一層青綠。

  塞婭沒有繞彎子,也沒有客套,直接向小燕子坦白道:「格格,我叫你留下,是想跟你說清楚——福爾泰,我喜歡他。」

  她頓了頓,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塞婭長這麼大,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是自己去爭。男人也一樣。」

  「我剛剛想當著他的面向你下戰書,可他把你護的跟什麼似的,當真是讓人羨慕,羨慕的想要去搶,去奪。」

  「我看上的,是那個在你面前發光發熱的福爾泰,不是那個對誰都彬彬有禮的御前侍衛。所以我不會藏,也不會躲。我會光明正大地跟你爭。我不會輸。」

  小燕子靜靜地聽著。樹葉在她肩頭落了一片,她沒有拂去,只是抬起眼來迎上塞婭的目光。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裡,微微發疼。

  「那你知不知道,」她開口,聲音不大,卻穩穩噹噹,「我們下個月就要成親了?」

  「那又如何?」塞婭驕縱一笑,銀飾在髮辮上叮噹作響,那笑容明媚得近乎刺眼,「不是還沒有成親嗎?我們草原上沒那麼多規矩,喜歡就是喜歡。況且——」

  她往前邁了半步,離小燕子很近很近,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放出來的,「格格,論騎射、論武功,你不比我強。」

  「論背景——你是大清格格不假,可你這個格格是怎麼來的,你自己心裡清楚。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塞婭,是蒙古王公的嫡女,是草原上尊貴的公主。我若真要爭,有得是辦法。這門婚事,牽扯到滿蒙聯姻,牽扯到兩國邦交。」

  「格格,你說,若有一天有人向皇上提出,讓爾泰娶一個蒙古公主比娶一個民間格格更合算——你拿什麼跟我爭?」

  她說完便退了回去,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辮,動作優雅。

  然後轉身朝涼亭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慢悠悠轉身,用餘光看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小燕子,唇角勾起一抹輕笑。

  小燕子站在涼亭里,一動不動。

  她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裡,已經掐出了幾道淺淺的白印,可她渾然不覺。

  塞婭那些話還在她腦子裡轉——

  「你這個格格是怎麼來的,你自己心裡清楚」,「若有人提出讓爾泰娶一個蒙古公主比娶一個民間格格更合算」,「你拿什麼跟我爭」。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不偏不倚地扎在她心裡最舊、最深、最不肯癒合的那個傷口上。

  是啊,她這個格格是怎麼來的。不是天生的,不是名正言順的。

  是皇上封的,是紫薇讓的。她拿什麼跟一個蒙古公主比?

  她一直不去想這些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可塞婭今天把這些話明明白白地甩在了她面前。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爾泰幾乎是跑著過來的——他在池畔一看見塞婭獨自離開,便立刻折返。

  他跨進涼亭時,小燕子正背對著他站著,海棠紅的背影直直的,肩膀沒有抖,頭也沒有低,只是兩隻手垂在身側,攥得指節泛白。

  「她跟你說什麼了?」他的聲音有些急,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轉過來。

  小燕子被他轉過來,抬起眼看他。她的臉色有些發白,可神情卻出奇地平靜,甚至還彎起嘴角笑了一下:「沒什麼。就是女人之間的閒話。」

  她頓了頓,把攥得發白的拳頭慢慢鬆開,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聲音輕快得不太自然,「走吧,不是說好了去給令妃娘娘請安嗎?再不去該晚了。」

  爾泰沒有動。他低頭看著她——她笑得若無其事,可她的手指冰涼。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氣鼓鼓地跟他告狀。她甚至還在笑。

  他張開嘴想追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把她的手指攏在掌心裡,拇指輕輕蹭過她掌心裡那道紅痕。

  「走吧。先回去。」他的聲音很平穩,可那平穩底下壓著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小燕子點了點頭,由他牽著自己往回走。

  走到太液池畔那棵最大的梧桐樹下時,她忽然停下腳步,把臉埋進了他胸口。

  她把整張臉都埋進他衣襟里,額頭抵著他的胸膛,兩隻手攥住他腰側的衣帶,攥得死緊死緊。

  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臉藏在他懷裡,像是在找一個不用回答任何問題、不用說任何話的地方。

  爾泰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感覺到她的肩膀在輕微地發抖。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張開雙臂把她整個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把手臂收得緊緊的。

  她到底還是沒有告訴爾泰,塞婭跟她說了什麼。

  而那個蒙古公主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你拿什麼跟我爭」——正沉甸甸地落進她心裡。

  像一粒種子落進了泥土,等著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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