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站在會賓樓內院的槐樹下,背對著門口,低著頭拿腳尖一下一下地踢著樹根。
爾泰從樓里出來,遠遠看見她鼓著腮幫子跟一棵樹過不去,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他邁步走過去,繞到她面前,低下頭去找她的眼睛。
「生氣了?」
「沒生氣。」
小燕子把臉扭到一邊,語氣硬邦邦的,可耳根已經悄悄紅了一圈。
忽然她眼珠一轉,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哪還有半分惱怒,只剩下滿滿的狡黠和期待:「爾泰,我們去逛集市吧!好久沒逛了,就一會兒!」
爾泰低頭看著她拽在自己袖口上的那隻手,沉默了片刻。
那個叫蕭劍的江湖客臨走時那句「後會有期」還懸在他心上。他實在不想讓她在人多的地方拋頭露面。
「不行。」
他抬手把她拽在袖口上的手輕輕拉下來,「方才塞婭鬧了那一出,你還沒緩過來。且京城最近江湖人多,不安全。過幾日,等事情都安頓下來,我再陪你去,好不好?」
小燕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噗嗤笑出來。她湊近他:「福爾泰,你吃酸黃瓜了?還江湖人多,人家就問了我一個名字,你連『內子』都搬出來了——還沒成親呢,誰是你內子?」
爾泰的耳根紅了一層,可他繃住了。他把手負到身後,微微抬起下巴:「不是吃醋,是防患於未然。」
「防什麼患?」小燕子歪頭看他,嘴角掛著促狹的笑,「防人家蕭少俠多看我一眼?還是防他臨走時說那句『後會有期』?」
「人家就是客套一下,你倒好,直接把醋罈子打翻在會賓樓,連紫薇都被你嗆得咳嗽了。」
「我沒吃醋。」爾泰一本正經,「我是就事論事。」
「你吃了。」
「我沒吃。」
「你吃了。」
爾泰終於沒繃住,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他雙手握住小燕子的肩,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看著她:「好,我承認。我是吃醋了。那個蕭劍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歡。」
「他臨走說後會有期,我也不喜歡。」
但我最不喜歡的——」他頓了頓,拇指在她肩頭輕輕蹭了一下,「是有人讓你不開心。塞婭也好,蕭劍也好,以後不管是誰,只要讓你皺一下眉頭,我都站在你前面。」
小燕子的笑慢慢收了。
她仰臉看著爾泰,看著他認認真真的眼睛和被染紅的耳廓,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軟軟地撞了一下。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他腰側的衣帶,繞了一圈又一圈。
「其實我也吃醋。」她悶悶地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塞婭來者不善,她每次找你,我嘴上說不在意,其實心裡酸得要命。」
「她那麼好,又是草原上的公主,騎馬射箭樣樣都行,人長得也好看,還那麼大膽地接近一個人,那麼大膽地說出來。」
「我要是她,我都不敢——萬一你真覺得她不錯呢?萬一你覺得她比我更配你呢?」
爾泰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臉,掌心溫熱,貼在她微涼的臉頰上。他用拇指在她眼角極輕地蹭了一下。
「小燕子,你記住,我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小燕子的睫毛在他拇指旁邊劇烈地顫了兩下。她眨了眨眼,抬起臉來看著他。
忽然彎起嘴角,抬起兩隻手,捧住了爾泰的臉,兩隻手一齊上,貼在他臉頰兩側,把他整張臉捧得像個被擠扁的包子。
「塞婭也好,那位俠客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歪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聲音又甜又軟,「我最最最喜歡這個。」
爾泰被她捧著臉,嘴唇被擠得微微嘟起來,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喜歡哪個?」
「這個。」小燕子把他的臉捧得更緊了些,拇指在他顴骨上按出了兩個小小的窩,「會為我吃醋的福爾泰。
「會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內子』的福爾泰,會在那個蕭少俠多看我的時候,眼睛裡的醋意都快溢出來的福爾泰。」
她說一個「福爾泰」,就把他的臉往自己這邊拉近半分,說到最後一個時,兩個人的鼻尖只差一根手指的距離。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映著槐樹的影子。說完,踮起腳,在他被擠得嘟起來的嘴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
然後鬆開手,後退半步,背起手來站在槐樹下,歪頭沖他笑。
爾泰站在原地,嘴唇上還留著她微涼柔軟的觸感。
他看著面前心愛的姑娘,心裡又甜又脹。
他想,這般歲月靜好,和她相處的時刻,他希望能有無數個。
一輩子那麼長。他應該早一點把攢了那麼久的話都告訴她——在她還沒被永琪表白之前,在她還沒受到那麼多委屈之前。
所幸,一切剛剛好。
她要嫁的人是他了。
爾泰正要伸手去牽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細微的、拼命憋著笑的窸窣聲。
他轉過身。
會賓樓內院通往前廳的月亮門後面,紫薇正用帕子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爾康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替她擋著門框上的灰,另一隻手搖著摺扇,仰頭望天。
柳紅整個人縮在月亮門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雙笑彎了的眼睛。柳青金鎖端著那碟端了半天還沒端上樓的醬牛肉,站在月亮門外。
小燕子從爾泰身後探出頭來,看見後面那排整整齊齊的腦袋,臉一下子紅透了。
她一把扯住爾泰的袖子把他拽到自己前面擋住自己,從他肩膀後面探出半張臉,兇巴巴地沖門口喊:「紫薇!爾康!柳青柳紅!金鎖!你們看夠了沒有!」
紫薇趕緊把帕子從嘴上拿下來,努力板起臉,可嘴角還在抽筋。
她輕咳一聲,拉了拉爾康的袖子:「咳,我們——我們剛來。什麼都沒看見。就看見槐樹——這槐樹長得真好。」
爾康「唰」地把扇子收了,正色點頭:「槐樹確實好。枝繁葉茂,鬱鬱蔥蔥。」
柳紅把腦袋縮回去,在後面悶悶地接了一句:「對,鬱鬱蔥蔥,特別適合——談情說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