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在他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便站了起來。
男子走到近前,對眾人拱了拱手:「在下冒昧,這附近可有價格公道的客棧?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還望諸位指點一二。」
紫薇看了爾康一眼,爾康尚未開口,柳青已經熱心腸地接了話:「有有有!出了會賓樓往右拐,過兩條街有個悅來客棧,乾淨寬敞,價格也實在。少俠往那邊走,一問便知。」
男子頷首道了謝,卻沒有立刻就走。他的目光從柳青身上移開,落在小燕子身上,停了一停。
爾泰往前邁了半步,剛好把兩個男人之間的安全距離卡得分毫不差。
爾泰禮數周全,可眼底那層警惕的薄光騙不了人。
「方才情急,多謝少俠出手相助。」
爾泰對他拱手行禮,表達了感謝,又不給對方任何多餘的親近餘地。
那男子笑了笑:「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他的聲音清朗,說話時目光越過爾泰的肩膀,又落回小燕子身上。
那一眼很短,爾泰還是察覺到了。他側過身,不著痕跡地把小燕子遮得更嚴實了些。
「敢問少俠尊姓大名?」話雖客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追問。
「在下姓蕭,單名一個劍字。」
他迎上爾泰審視的眼神,直接對著身後的小燕子問道:「方才遇上這樣的事。這位姑娘沒受傷吧?」
小燕子從爾泰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大方地擺了擺手:「我沒事!謝謝你啊,你功夫真好——剛才你飛起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鳥呢!」
蕭劍被她這形容逗得微微一笑,稍縱即逝,看向小燕子的眼眸安靜又沉重。
爾泰將這一幕收在眼底。他偏頭,把身後探出來的那顆腦袋輕輕按回去。
「不知姑娘芳名?」
這話一出,大家又安靜了。
紫薇端茶的手一僵,爾康眉頭微蹙。小燕子倒沒多想,她性子本就大大咧咧,人家救了她,問個名字再正常不過。
她仰起臉來大方一笑:「我叫小燕子,你……」
話還沒說完,爾泰便將兩人視線隔開:「蕭少俠,內子方才受驚,今日不便多談。客棧之事,我這位朋友已經指了路,少俠請便。」
「內子」。
蕭劍的目光在聽見這兩個字時微微一凝。快得像是劍鋒掠過水麵時帶起的一道細紋。
然後他抬起眼,正正地對上了爾泰的目光。兩個男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一個站在桌旁,一個站在樓梯口,身量相仿,氣度各異。
爾泰依舊清俊溫潤,可那溫潤底下壓著的是一柄無聲出鞘的刀。
蕭劍落拓不羈,眼睛沉靜而銳利,像一把經年累月在江湖風霜里磨出來的古劍。
爾泰並非亂吃飛醋,可那人看小燕子的眼神,卻讓他不得不防。
他們沒有再說話,目光交匯的那短短几息,空氣里卻像是過了無數招。
蕭劍露出一抹旁人讀不懂的複雜神色。
紫薇在桌下輕輕踢了爾康一腳。爾康清咳一聲,站起身來,摺扇在掌心裡敲了敲,對蕭劍笑道:「蕭少俠,悅來客棧就在前面不遠,柳青說的那條路我也認得——不如我帶你過去?」
蕭劍收回目光,對爾康拱了拱手:「多謝這位仁兄,不必勞煩,在下自行前往便是。」
「小燕子。」蕭劍將這個名字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面上不動聲色,轉身大步朝樓梯口走去。
眾人以為這一段插曲就此結束了。
紫薇端起茶盞,正要跟小燕子說什麼,卻見蕭劍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來。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里漏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姑娘,後會有期。」
他說完便下了樓,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漸行漸遠。
紫薇最先回過神來,她拿帕子掩著嘴輕輕咳了一聲——不是嗓子癢,是被爾泰那一句擲地有聲的「內子」給嗆的。
她當然知道爾泰在乎小燕子,可她沒想到他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把「內子」搬出來,語氣自然得好像已經成親了十年八年。
她偏頭看向爾康,發現爾康也在用扇子擋著嘴角,那表情分明是在忍笑,忍得扇骨都快被捏彎了。
「咳。」爾康清了清嗓子,把扇子「唰」地展開搖了搖,對爾泰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爾泰,說得好。」
紫薇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他立刻改口,把扇子搖得更快了些:「咳——我是說,這茶不錯。」
柳青柳紅金鎖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起身,說去樓下招呼客人,溜得比誰都快。
小燕子手裡那塊糕點已經捏得不成樣子了。
她把糕點往碟子裡一丟,轉過臉瞪著爾泰,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羞惱的勁兒:「你——你剛才胡說什麼呢!誰是你內子!咱們還沒成親呢。」
爾泰沒有否認,他偏過頭看著她,聲音壓得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馬上就是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今天已經是了。」
「你……你敢還說,紫薇他們都聽見了,連那個剛認識的蕭少俠都聽見了!你讓人家怎麼想我!」
爾泰嘴角掛著一絲只有她能看懂的壞笑:「怎麼想?想你是我的夫人,名正言順,天經地義唄。」
「你——!」小燕子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抓起碟子裡那塊被她捏爛的糕點就往他身上扔。
爾泰也不躲,糕點正中他的胸口,在錦袍上留下一小片碎渣。
他低頭看了看那片碎渣,伸手不緊不慢地拂了拂,然後抬起眼來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又翹高了幾分:「扔得好,夫……格格手勁不錯。」
紫薇終於沒忍住,把臉埋進帕子裡笑出了聲。爾康的扇子搖得更快了,對著窗外連聲感嘆「今天天氣真不錯」。
小燕子站起來,跺了一下腳,轉身就往樓梯口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指著爾泰,嘴唇動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你——你等著!明天我再跟你算帳!」然後蹬蹬蹬跑下樓去了。
爾泰坐在原地,望著她跑掉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
他把桌上那碟沒怎麼動的醬肘子推給爾康,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我去追她。你們慢用。」說完便邁開步子追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