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走上前，一言不發地伸出手，直接從這個年輕人懷裡把她整個人撈了回來。
他的動作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主權宣示。把小燕子從別的男人臂彎里抱過來，箍在自己胸口，然後低頭用目光迅速掃過她的臉和手臂，確認她沒有受傷。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這才抬起眼，看向那個比他更快一步的年輕人。
那人站在幾步之外，身姿挺拔如松，腰間長劍古樸無華，劍柄上刻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他的眼神平靜而幽深，正看著爾泰懷裡的小燕子。
那種注視，不是陌生人的打量，而是一種非常複雜的目光——像是在確認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
爾泰對他點了下頭。雖然此人出手相救讓他心生感激，可那是男人對男人的感謝，不是讓渡——他抱的是我的女人。
他將小燕子往自己懷裡又攏了攏，沒有多言。
爾泰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轉向塞婭。他一隻手攬著小燕子的腰，另一隻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
那目光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再動她一下，我不會管你是誰。
「塞婭，」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若鬧夠了，我們不奉陪了。告辭。」
他說完便摟著小燕子轉身，用自己的身體將她遮得嚴嚴實實。
紫薇和爾康趕緊圍上來，紫薇拉著小燕子的手連聲問「傷著沒有」，爾康擋在眾人前面，對塞婭沉著臉一言不發。
柳青柳紅也圍了過來，柳紅掏出帕子給小燕子擦額上的汗。
那湛大步走到塞婭面前，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鐵青。
他沒有吼，聲音卻比任何一次都冷：「塞婭——你鬧夠了沒有？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傷了她第二次？」
塞婭收起鞭子，往腰間一纏，仰頭看著哥哥，嘴角還掛著一絲倔強，可眼底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得意。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那湛的臉色，又看了看爾泰的背影，終於什麼都沒說出口。
她轉身大步走了，寶藍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那湛站在原地，閉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氣，對爾康一行人抱了抱拳，然後追著妹妹去了。
紫薇輕聲道：「先回會賓樓吧，讓小燕子坐下歇歇。」
眾人簇擁著小燕子往回走。爾泰自始至終攬著她，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向那個方才接住小燕子的年輕人。
他站在槐樹下，沒有跟上來，只是靜靜地目送他們。
風吹起他衣袍的下擺，劍鞘上的舊痕在日光下一閃而過。
他望著被眾人簇擁著遠去小燕子的背影，仰頭望了望槐樹縫隙里漏下來的碎光，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他提起長劍，又跟了上去。
大家回到會賓樓，柳青讓小二重新換了熱茶，柳紅又端了一碟新蒸的桃花酥上來。
誰也沒有再提方才的事，可那股子緊繃的氣氛還沒有完全散盡，像一根被拉得太細的弦，雖然鬆了手，余顫還在空氣里嗡嗡作響。
紫薇拉著小燕子的手，仔細檢查她的手臂和腰。
方才塞婭那一鞭雖然卷得狠，但鞭梢只是纏住了她的腰身借力甩出去，並沒有直接抽在皮肉上。
塞婭的鞭法確實了得，那一鞭的目的不是傷人，是羞辱。
可被人像物件一樣甩出去的感覺，比挨一鞭子更讓人心裡發堵。
小燕子坐在椅子上，任由紫薇翻來覆去地檢查，悶悶地說了一句：「紫薇，別看了，沒傷著。就是被甩了一下，有點暈。」
「有點暈就好好坐著。」爾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他坐在小燕子身側，臉色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緩和過。
方才那一幕還在他腦子裡反覆地回放——塞婭的鞭子纏上小燕子的腰，把她整個人甩出去，她在半空中翻了兩圈，像一隻被生生折斷翅膀的燕子。
就差那麼一點。他的手指在茶盞邊緣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紫薇看了看爾泰的臉色，又看了看小燕子悶悶不樂的樣子，輕聲嘆了口氣，站起來拉著爾康的袖子對柳青柳紅使了個眼色。
眾人會意，各自找了藉口散開——柳青去後廚催菜，柳紅去樓下招呼客人，爾康陪紫薇去窗邊看街景。
雅座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爾泰和小燕子兩個人。
爾泰沒有說話。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一隻手撐在她椅背上，另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仔仔細細地看她的臉。
小燕子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往後縮了縮脖子，嘟囔道：「看夠了沒有？我說了沒傷著。」
爾泰沒有回答她。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手腕，握住她的手腕翻過來看了看，又去看她的另一邊手臂。
確認沒有擦傷，沒有淤青，他才直起身來，沉沉地吐出一口氣。
「以後，」他看著她，聲音很低很啞，帶著沒散乾淨的後怕，「不許再這樣了。」
小燕子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她說「誰都不許插手」的時候。
她咬了咬嘴唇，沒有反駁，也沒有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地打岔。她只是低下頭，手指在衣角上來回絞著。
「我就是氣不過。」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委屈，「她說柳青柳紅的時候，那個語氣——她憑什麼？她是公主了不起啊？」
爾泰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絞得發白的手指，心裡又酸又疼。
他當然知道她為什麼氣不過——小燕子這個人，你罵她本人她還能忍一忍，你罵她朋友她絕對炸毛。
他重新在她面前蹲下來，雙手握住她絞在衣角上的那隻手，把她微涼的手指包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摩挲著。
然後他抬起眼，仰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得又低又柔：「她了不起什麼。她不過是草原上的公主，你是大清的格格——你是皇上親封的還珠格格，是百姓都知道的還珠格格。」
「論品級，你不比她低。論仗義，你比她強一百倍。論討人喜歡——」
他彎起嘴角，把她的手舉到唇邊輕輕碰了一下，「你比她強一萬倍。」
小燕子被他這一番話說得鼻子一酸。她本來還憋著一股勁兒，被塞婭甩出去都沒掉眼淚，可被他這樣蹲在面前、仰著頭溫聲細語地哄，她忽然覺得眼眶熱得厲害。
她趕緊把頭扭到一邊，吸了吸鼻子：「你少來。每次都這樣——每次都事後說好聽的。」
「那下次我先說好聽的，再讓你出去打架？」爾泰歪頭去找她的眼睛。
小燕子被他說得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把笑憋回去，轉過頭來瞪他一眼。那一眼紅紅的又軟軟的，半點威懾力都沒有。
「行了，不鬧了。」爾泰握緊她的手，站起來，把她也拉起來，「我送你回去。今天這一出，你得好好歇一歇。」
小燕子站在他面前，仰頭看他。他說話的時候眉頭還微微皺著，顯然還沒從方才她差點摔傷的驚險中完全緩過來。
「知道了。」她乖乖地點了點頭。
窗外，長街上的喧鬧聲依舊。
紫薇靠在一旁，看著樓下人來人往的街景，嘴角掛著一絲欣慰的笑。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踩在木質樓梯上，每一步都踏得結實有力，不像尋常酒客那般虛浮匆忙。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方才在空地上飛身接住小燕子的那個年輕男子正拾級而上。
他向這邊走來，目光越過幾張桌子，落在小燕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