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坐在對面,把這兩杯茶之間的暗流看得一清二楚。
她輕咳一聲,端起酒杯笑道:「難得今日人齊,咱們好久沒聚了,先喝一杯吧。」
爾康立刻舉杯附和,柳青柳紅也笑呵呵地端起杯子,眾人碰了一圈。
塞婭放下酒杯,忽然歪頭看向爾泰,語氣自然極了:「爾泰,昨日我跟你說的那番話,你回去有沒有再想想?」
滿桌都安靜了。紫薇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爾康皺了下眉。
那湛重重放下筷子,壓低聲音用蒙古話說了句什麼。
小燕子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把筷子伸出去夾了塊醬肘子放到爾泰碗裡,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全桌聽見。
「爾泰,你嘗嘗這個。柳紅做的醬肘子比宮裡的好吃。」
爾泰拿起筷子,溫聲道:「好。」他夾起那塊肘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偏頭對她笑了一下,「確實不錯。」
塞婭看著他們倆這一來一回,也不惱,只是笑了一聲,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那湛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走到塞婭旁邊,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拉。
塞婭甩開他的手,當眾揚聲道:「你拉我幹什麼?我不過是說幾句話,又沒做什麼。」
「哥哥,你怎麼胳膊肘老往外拐?我才是你親妹妹。」
那湛被她這句話噎得臉色鐵青,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塞婭把目光轉向小燕子。
她沒有再繞彎子,也沒有再對著爾泰說話,而是直接看著小燕子,嘴角掛著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笑:「格格,你別誤會。我不是來跟你搶人的。我只是覺得,你這個人挺有意思!」
「明明看著脆生生的,一碰就碎,可偏偏有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她說的這番話,跟昨日在宮道上自言自語的時候一模一樣。
小燕子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迎著塞婭的目光,嘴角掛著大方得體的笑:「你過獎了!不過——」
柳紅在旁邊拉了拉小燕子的袖子,低聲道:「算了小燕子,別跟她一般見識。」
柳青也站起來,笑著打圓場:「各位各位,都是朋友,難得聚在一起——」
塞婭偏頭看了柳青一眼,眉梢微挑,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輕慢:「誰跟你是朋友?有你們什麼事?」
「我跟她說話,旁人插什麼嘴。」這話一出,柳青的笑容僵在臉上。柳紅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小燕子霍地站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她盯住塞婭,胸口微微起伏著,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塞婭,你沖我就算了。你憑什麼說我的朋友?你以為你是誰?你是公主就了不起嗎?」
塞婭也站了起來,身量比小燕子高了小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笑:「對,就是了不起。怎麼,不服?那就比比?」
「上次賽馬你沒輸夠,這次我們比真功夫。你們京城的格格不會連這點膽子都沒有吧?」
爾泰伸手握住小燕子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他側身擋在她面前,目光冷冷地看著塞婭:「上次在草原上你失手差點誤傷她,我還沒跟你計較,今日你若再動手,我不會客氣。」
塞婭歪頭看著被他護在身後的小燕子,冷笑一聲,字字誅心:「小燕子,你除了躲在男人後面,還會什麼?」
小燕子渾身一震。
她掙開爾泰的手,往前邁了一步,站到塞婭面前,臉色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淡的平靜。
她轉頭對爾泰說:「你別攔我。」
然後又對紫薇說,「紫薇,你別怕,」最後對柳青柳紅說,「柳青柳紅,這不關你們的事,你們別管。」
她把所有人都交代了一遍,才轉過身來看著塞婭,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你不是要比嗎?走。誰都不許插手。」
爾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聲音低而急促:「小燕子!」
小燕子拂開他的手,沒有回頭。爾康站起來攔住她,也被她繞開了。
塞婭笑了笑,轉身大步下樓,靴跟在樓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節奏。
小燕子緊隨其後。眾人面面相覷,紫薇急得眼眶都紅了,抓著爾康的袖子道:「快跟上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下樓。角落裡那個年輕男子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長劍,也起身跟了下去。
會賓樓外有一片空地,平日在街角的槐樹下擺著幾張條凳,是熟客乘涼喝茶的地方。
塞婭走到空地中央,轉過身來,抬手解下腰間的長鞭。
日光下鞭梢泛著冷冽的銀光。小燕子站在她對面,赤手空拳,脊背挺得筆直。
爾泰站在幾步之外,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手按在劍柄上,目光死死地鎖著塞婭的每一個動作。
那湛往前邁了一步想攔,被塞婭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你別管!」
塞婭手腕一抖,鞭梢如銀蛇般朝小燕子腳邊的地面抽去。
小燕子側身躲開,腳步沒有亂。塞婭又是一鞭,鞭子擦過小燕子的袖口,帶起一陣風聲。
小燕子沒有武器,只能躲。她彎腰、側身,躲過了好幾鞭。
可空地上的石板凹凸不平,她後退時腳尖絆到了一條石縫,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塞婭的鞭子又到了——不是朝著地面,而是直接卷向她的腰身。
鞭梢纏住小燕子的腰,塞婭手腕猛地一甩。小燕子的身體被鞭子帶得騰空而起,像一隻斷線的風箏,朝著石板地面斜斜地摔了出去。
「小燕子!」爾泰的嘶喊聲炸開。靛藍色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般騰空而起,衣袍在空中獵獵作響。
但有人比他更快。一道青影從人群中掠出,足尖在槐樹幹上借力一點,身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幾乎是貼著爾泰的身側搶了先。
爾泰只覺一陣勁風從身側掠過,那道青影已經搶在他之前,雙臂一展將凌空墜落的小燕子穩穩接進了懷裡。
兩人在空中轉了兩圈,卸盡了鞭子甩出的力道,然後輕輕落地。
爾泰緊隨其後落在他們身側,幾乎是站穩的同一瞬便看清了接住小燕子的人。
正是方才坐在角落裡的那個年輕人。
小燕子窩在那個陌生男子的臂彎里,眼睛睜得大大的,顯然還沒從剛才的變故中回過神來。
她眨了兩下眼,看清抱著自己的不是爾泰,愣了,然後忙不迭地蹬了蹬腿:「你你你——你還不放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