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你知道嗎?你在她面前的樣子,和你在別人面前的樣子,根本就是兩個人。」
「你在旁人面前是溫溫淡淡的,刀槍不入,滴水不漏。可你一到她面前——」
她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仿佛是在分享一個只有她發現的秘密,「你的眼睛就不一樣了,會發光,會笑。會把她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我塞婭在草原上見過最烈的馬,最傲的鷹,可我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用那種眼神看一個女人。」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在回味什麼。
然後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我看上的,是那個在她面前發光發熱的福爾泰。不是現在這個站在我面前、對我彬彬有禮的御前侍衛。」
爾泰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欠身,依舊是那副疏淡而有禮的模樣:「公主謬讚。若沒有別的事——」
「你又想走。」塞婭笑了一聲,沒有攔他,只是在他轉身之前,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你那位格格,她知道你每次看她的眼神,讓旁的女人看了都想搶嗎?」
她上前,在爾泰耳邊附上一句話,讓爾泰腳步頓住了。
塞婭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藉機再靠近他。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她站在原地,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辮,動作隨意而從容,她舌頭上滾出三個字——會賓樓。
塞婭把目光從他身上收回來,落在遠處漱芳齋的方向,望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門,若有所思。
「她可真有意思。」塞婭說著,「明明看著脆生生的,一碰就碎,可偏偏有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怪不得你喜歡她,她跟你——真的很像。」
她轉身朝宮門方向走去,漸漸模糊成一道石榴紅的剪影。
可她那句話,卻明明白白地留在甬道上,留在了爾泰耳邊——
「你猜怎麼著?你這團火,比我從小在草原上見過的任何一場篝火都旺。」
「我們草原上的漢子,遇見喜歡的姑娘,可以追著跑過好幾座山。嫁不成也沒什麼,第二天照樣喝酒賽馬,日子照過。」
「可我猜你們京城不一樣——你們是不是有個詞,叫『從一而終』?」
爾泰走了很遠才停下腳步。
他忽然覺得,這個蒙古公主,比他想像的更難對付。
不是因為她會使什麼手段——而是因為她太坦蕩了。
坦蕩到讓人分不清她哪句話是認真,哪句話是玩笑。
她不藏著掖著,也不死纏爛打,她只是站在那裡,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他,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然後笑著走開。
這樣的對手,比那些明刀明槍來搶的人,要麻煩得多。
他皺了皺眉,轉身快步朝值房走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他和小燕子成婚之前,絕不能讓塞婭有任何機會靠近她半步。
事情證明,他想的太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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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爾泰爾康到漱芳齋接小燕子紫薇金鎖的時候,她們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小燕子一身淺碧色的常服,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手裡拎著個食盒,說是給柳紅帶的金絲卷。
爾泰接過食盒,自然而然地替她擋開了門口往來的宮人。小燕子仰頭沖他一笑,把手裡的食盒往他懷裡一塞:「你拿著。沉死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沉甸甸的食盒,又看了看她空著手大步往前走的背影,彎起嘴角跟了上去。
紫薇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裙裝,清雅一如往常,身後跟著金鎖,爾康伴在她身側,腰間佩劍換成了摺扇。幾人寒暄幾句,便一同往會賓樓去了。
會賓樓是老地方了。
二樓臨窗的雅座,推開窗便能望見樓下車水馬龍的長街。
柳青柳紅兄妹早早在雅座里等著,見他們來了便笑著迎上來,茶水瓜子點心擺了一桌。
小燕子一進門就撲過去抱住了柳紅,嘴裡喊著好久不見想死我了。
柳紅被她勒得直笑,拍著她的背說:「我的小燕子,輕點兒」。
紫薇和爾康相視一笑,在桌邊坐下。爾泰把食盒放在桌上,順手替小燕子拉開了椅子,自己在她旁邊落座。
誰也沒注意到,角落裡那張桌子上坐著一個年輕人。
他大約二十二三左右年紀,一身青色勁裝,腰懸長劍,桌上只擺了一壺酒一碟花生米,正獨自靠窗獨酌。
他的眉骨很高,鼻樑挺拔,側臉線條利落如刀裁,不說話時周身透著一股子落拓的江湖氣,可那雙眼睛卻極亮極深,像是把半生的風霜都收在了眼底。
他坐在角落裡,目光卻不時往小燕子他們那桌飄過去。
不是那種無禮的打量,而是一種更深、更複雜的注視——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人,又像是在辨認什麼。
當小燕子大笑著拍桌子時,他端酒的手微微一頓。
當小燕子歪著頭跟紫薇說話時,他放下酒杯,望著她的側臉出了神。沒有人注意到他。
菜剛上齊,樓梯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爾泰的筷子頓了一下。小燕子正夾著一隻水晶蝦餃往嘴裡送,看清來人,蝦餃從筷子上滑了出去,掉在醋碟里濺了幾滴醋在桌上。
紫薇趕緊拿帕子去擦,一邊擦一邊不動聲色地看了爾康一眼。
塞婭今日換了身寶藍色的蒙古袍,銀飾換成了綠松石,襯得她眉目格外英氣。
那湛走在她身後,臉上掛著一絲無奈——顯然是被妹妹硬拽來的。
塞婭一上二樓便徑直朝他們這一桌走過來,笑得大方坦蕩:「好巧。我和哥哥出來逛逛,正愁沒地方吃飯,遠遠看見你們在樓上——不介意拼個桌吧?」
紫薇微笑道:「自然不介意。二位請坐。」柳青站起來讓了座,又招呼小二加兩副碗筷。
塞婭自然而然地繞到了爾泰對面坐下。
那湛被妹妹擠到了小燕子旁邊,他倒也大方,坐下來便沖小燕子笑著點了點頭。
小燕子也沖他笑了笑,畢竟算是朋友,賽馬那日之後他對她一直很關心客氣。
塞婭坐下來之後便端起茶壺替眾人斟茶,輪到爾泰時,她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推,杯底在桌面上輕輕滑過去,剛好停在他手邊。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若有若無地蹭了一下才收回來,然後若無其事地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爾泰臉上,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爾泰沒有碰那杯茶。小燕子把蝦餃從醋碟里撈出來塞進嘴裡,嚼得有點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