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內,氣氛與方才宮道上的甜蜜截然不同,卻也不復前幾日的冰封。
小燕子被爾泰小心放在軟榻上,雖然後者明知她是裝的,還是執意要檢查她「受傷」的腳踝。
「爾泰,真的沒事!我小燕子武功蓋世,哪那麼容易受傷!」
爾泰握住她亂動的腳腕,仔細看了看,確認連塊皮都沒蹭破,這才徹底放下心。
他屈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語氣無奈又寵溺:「武功蓋世?方才若不是……」
他頓了頓,將「蕭劍」二字咽了回去,現在提起這個名字只會讓氣氛變糟,「若不是你機靈,那鞭子抽在臉上可如何是好?以後萬不可如此衝動,與人比武,尤其對方是塞婭。」
「知道啦!」小燕子拉長聲音,順勢抱住他的胳膊,仰著臉笑,「不是有你在嘛!你肯定不會讓我有事的!」
這份全然的信任,讓爾泰心頭一暖,卻也感到肩上的責任更重。
他揉了揉她的發頂,鄭重承諾:「嗯,我在。」
兩人又膩歪了一會兒,爾泰見小燕子確實精神不錯,才起身告辭。
他還有公務要處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去查蕭劍今日「恰好」出現並相助的細節,以及……那個在他心中越發清晰的計劃,需要加快步伐了。
小燕子送他到門口,倚著門框,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若有所思。
她摸了摸臉頰上那道已經淡得快看不見的紅痕,又想起那根及時飛來的青灰色長鞭,和那個冷靜指點她的聲音。
蕭劍……他到底是誰?
爾泰剛回到侍衛處,便有人來報,說御前三等侍衛統領劉大人有請。
爾泰心中一動,與爾康交換了一個眼神,整理衣冠便去了。
劉統領是個面容嚴肅、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見了爾泰,倒也客氣,寒暄兩句後便切入正題:「福二爺,今日沁武苑之事,本官略有耳聞。還珠格格無礙吧?」
「多謝大人關心,格格只是受了些驚嚇,並無大礙。」爾泰謹慎回答。
「那就好。」劉統領點點頭,話鋒一轉,「說起來,今日擲鞭相助格格的那個侍衛蕭劍,正是前日本官舉薦入宮的。
此子武功底子極好,為人也沉穩,更難得的是有一手好醫術。
前幾日我舊傷發作,多虧他施針緩解。
見他是個可造之材,又身家清白——文書所示,便給了個機會。
今日看來,他反應機敏,關鍵時刻也能護主,倒沒薦錯人。」
爾泰心中疑慮更甚,面上卻不顯,只道:「劉統領慧眼識人。卻不知這位蕭兄弟,家鄉何處?以前在何處高就?如此身手醫術,竟埋沒至今。」
劉統領擺擺手:「說是江南人士,自幼隨一位遊方郎中學醫習武,後來師父故去,他便四處遊歷,前些日子才到京城。」
「身世是飄零了些,但本官查過他的路引和保結,並無問題。如今既入了宮,便是皇家的人,好生當差便是。」
他似乎不願多談,轉而交代起幾件宮防事務。
爾泰知道問不出更多,只得按下心中疑惑,領命退出。
看來蕭劍的「清白」身份,至少在明面上,做得幾乎天衣無縫。越是這樣,越說明此人背後絕不簡單。他必須更警惕。
接下來的兩日,表面風平浪靜。
塞婭那邊似乎偃旗息鼓,沒再找小燕子的麻煩,只是偶爾遇到爾泰,眼神依舊複雜難言,卻也沒再上前糾纏。
小燕子得了爾泰的叮囑,儘量待在漱芳齋,偶爾去延禧宮陪令妃說說話,或是和紫薇在御花園逛逛,倒也安穩。
然而,一股無形的壓力,卻在爾泰周圍悄然瀰漫開來。
先是他在核查一批新入庫的宮禁器械時,發現有兩把腰刀的編號與記錄對不上。
雖然後來查明是書記官筆誤,但此事若被有心人做文章,亦可說他失察。
接著是他手下一名頗為得力的侍衛,家中老母突然急病,需請假歸家。
這本是常事,但接替的人選卻遲遲定不下來。
幾個備選要麼另有任務,要麼突然出了些小紕漏,導致他負責的區域內人員調配一時有些捉襟見肘。
這些小事單獨看來都不算什麼,但接二連三,且隱隱指向他管轄的範圍和效率,就讓爾泰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是巧合?還是有人暗中給他使絆子?若是後者,是誰?塞婭?還是……蕭劍?
他更傾向於後者。塞婭行事張揚,若報復,更可能明刀明槍。
而這種細緻入微、不著痕跡的干擾,更像是一種試探,或者說……考驗?
看他如何處理這些瑣碎卻棘手的麻煩,看他是否焦躁,是否出錯。
爾泰沉住氣,一絲不苟地處理著每一件事。
該查的查,該調的調,該扛的責任絕不推諉,同時更加謹慎地安排布防,尤其是漱芳齋附近的巡查,暗中又增派了絕對信得過的人手。
就在他全力應對這些「小麻煩」時,真正的考驗,猝不及防地降臨了。
這日傍晚,天色將暗未暗。
小燕子在御花園靠近太液池的涼亭里餵魚,和紫薇在一旁說話。
爾泰本在不遠處巡視,忽然接到急報,說是西華門附近發現可疑人物蹤跡,疑似前些日子京畿流竄的盜匪同黨,侍衛長命他立刻帶一隊精幹人手前去查探。
西華門離御花園頗遠,一來一回至少大半個時辰。
爾泰心頭一緊,目光立刻投向涼亭方向。小燕子似乎餵魚餵得正開心,笑聲隱約傳來。
去,還是不去?
皇命難違,尤其是涉及宮禁安全。可他一走,小燕子這邊……雖然安排了人,但他總放心。
蕭劍今日似乎不在附近當值,但塞婭……他眼角餘光瞥見,塞婭和她的侍女,正從另一條小逕往太液池方向走來。
「爾泰,還愣著幹什麼?情況緊急!」前來傳令的副統領催促道。
爾泰牙關一咬,迅速做出決斷。
他召來心腹侍衛,低聲快速交代:「我去西華門。你帶幾個人,守在這涼亭周圍,暗中保護格格,務必寸步不離!」
「有任何異常,立刻發信號!還有,留意塞婭公主和她身邊的人,但不要起衝突。」
「嗻!」心腹領命。
爾泰又深深看了一眼涼亭中那抹鵝黃色的身影,強迫自己轉身,帶著人快步朝西華門方向疾行而去。
他腳步很快,心中那根弦卻繃到了極致。
這調虎離山之計,太過明顯!
可疑人物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他當值、小燕子又在御花園時出現?西華門……那裡守衛森嚴,怎會輕易讓可疑人物靠近?
他一邊疾走,一邊大腦飛速運轉。
若真是調虎離山,目標必定是小燕子。
塞婭想做什麼?當眾羞辱?再次挑釁?還是……更惡毒的手段?
蕭劍在其中又扮演什麼角色?是旁觀,還是推手?
他恨不能立刻折返,但職責和理智拉扯著他。他只能加快速度,期望儘快處理完西華門的「事」,立刻趕回。
然而,當他帶人趕到西華門,經過一番仔細搜查,卻只發現幾隻野貓躥過的痕跡。
以及牆角一些模糊的、難以辨認是否新鮮的腳印。所謂的「可疑人物」,蹤跡全無。
「可惡!」饒是爾泰素來沉穩,也忍不住低吟一聲,心中不祥的預感達到頂峰。
他立刻下令:「留一半人繼續警戒搜查,其他人,跟我回去!」
他轉身,用幾乎奔跑的速度往回趕。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收盡,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在他焦急的眼中映出晃動的光影。
太液池邊,涼亭里,魚食早已撒完。
小燕子正和紫薇準備回去用晚膳。塞婭果然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還珠格格,好興致啊。」
塞婭開口,目光掃過涼亭周圍,似乎沒看到預想中那個緊張守護的身影。
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怎麼,今日福侍衛沒陪著你?哦,我忘了,聽說西華門那邊出了點事,他啊,自然是公務要緊。」
小燕子聽出她話里的刺,皺了皺眉,還沒開口,紫薇已溫聲道:「公主說笑了,爾泰職責所在,自然以公務為重。天色不早,我們該回去了。」
「急什麼?」塞婭攔住去路,笑容加深,「這太液池夜景也是極美的,格格不如再賞玩片刻?我還有些……草原上的趣事,想與格格分享呢。」她說著,上前一步,似乎想拉小燕子的手。
暗處,爾泰的心腹侍衛握緊了刀柄,緊緊盯著塞婭的一舉一動。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涼亭臨水一側的欄杆,看似結實,卻不知為何,在小燕子下意識後退半步、身體微微靠上的時候,突然發出「咔嚓」一聲輕微的斷裂聲響!
緊接著,那一小段欄杆竟然向外折斷脫落!
「啊!」小燕子驚叫一聲,身體失去平衡,直直朝著欄杆外、黑沉沉的太液池水中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