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內,燈火通明。
小燕子已換了乾淨衣裳,捧著一杯安神茶,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
爾泰站在窗邊,身影在燈光下拉得筆直僵硬,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他在回想方才的每一個細節,那斷裂的欄杆切口,塞婭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光,蕭劍那恰到好處、快得驚人的出現……這一切,絕非巧合。
「爾泰,」小燕子放下茶杯,輕聲喚他,「你別站著了,過來坐會兒。」
爾泰轉過身,臉上的寒冰在看到她時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和後怕。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還怕嗎?」
「不怕了。」小燕子搖搖頭,看著他眼中清晰的血絲和緊繃的下頜線,心裡酸酸軟軟的。
「倒是你,別太擔心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嘛。而且……多虧了蕭劍。」
她提起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感激,還有一絲好奇。
畢竟,這是蕭劍第三次在她危急時出手了。
爾泰握著她的手微微一緊,眸色沉了沉,但很快恢復如常。
「嗯,是要謝他。」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不過,此事蹊蹺甚多。欄杆我已讓人封存查驗,西華門誤報之事也在查。塞婭……」
他頓了頓,沒把話說盡,但眼中厲色一閃,「我不會再讓她有機會靠近你。」
「還有半個月……」小燕子忽然低聲道,眼神有些飄忽,「我們就要成親了。」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衝散了爾泰心頭的陰霾與戾氣。
他看著她,眼中湧起無限柔情和堅定,反手握緊她的手,力道堅定。
「對,還有半月。小燕子,相信我,沒有任何事,任何人,能阻止我們的婚禮。我絕不會讓變故發生。」
這是他給她的承諾。十五日,彈指即過,卻也危機四伏。
他必須在這十五日內,掃清一切障礙,揪出暗處的黑手,確保大婚萬無一失。
「我相信你。」小燕子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那點因連日驚嚇而產生的不安,漸漸被撫平。
她主動靠進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到無比安心。
爾泰環抱住她,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兩人靜靜依偎著。
夜色中,蕭劍並未走遠。
他隱在漱芳齋外一株高大的古柏陰影里,如同蟄伏的夜鷹。
方才涼亭中爾泰那瞬間爆發又強自壓抑的怒意與後怕,小燕子對爾泰全然的依賴與信任,以及兩人之間那不容外人插足的親密氛圍,他都看在眼裡。
福爾泰的反應,在意料之中。緊張、憤怒、後怕,以及對妹妹強烈的保護欲。
這至少說明,他是真心在意妹妹的安危。但,僅僅如此,夠嗎?
蕭劍的目光落在漱芳齋溫暖的窗欞上,眼神幽深。
妹妹對那個福爾泰,是全心全意的信賴和愛戀。
而福爾泰……他的愛,是否經得起更複雜的考驗?比如,猜忌?比如,來自「救命恩人」的潛在威脅?
一個念頭在蕭劍心中清晰起來。既然要試,不妨試得徹底些。
福爾泰不是對妹妹有著極強的占有欲,且對他這個神秘出現的「蕭劍」充滿戒備嗎?那便利用這份戒備,將計就計。
他要更自然地接近妹妹,獲取她的信任,甚至……讓她對自己產生好感與依賴。
這並非出於男女之情,而是源於血脈深處無法割捨的牽引,和哥哥對妹妹天然的守護欲。
他要看看,當福爾泰看到妹妹與另一個「優秀」且「屢次相助」的男子走得近時,會作何反應。
是失控的嫉妒,失去理智的排擠?還是能保持冷靜,信任妹妹,並用更成熟的方式處理這份「威脅」?
嫉妒,最能暴露一個人的本性。
若福爾泰連這點考驗都經不起,因猜忌而傷害妹妹或做出愚蠢決定,那他根本不配擁有妹妹。
蕭劍輕輕摩挲著腰間一塊溫潤的舊玉佩,那是娘親的遺物,上面刻著小小的燕子圖案。
妹妹,哥哥不會害你,但哥哥必須確保,你託付終身的人,值得。
他身形微動,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漱芳齋的範圍,仿佛從未出現過。
接下來的兩日,蕭劍開始「巧合」地頻繁出現在小燕子可能出現的地方。
御花園、去慈寧宮的路上、甚至漱芳齋附近巡查的侍衛隊伍里,偶爾也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保持距離或隱身暗處,而是以一種坦蕩、恭敬又不過分熱絡的姿態,執行著侍衛的職責。
有時小燕子散步時,他會不遠不近地跟著,確保安全;有時小燕子與紫薇在亭中說話,他會「恰好」巡邏經過,駐足行禮。
若小燕子問起那日相救之事或表達感謝,他會簡潔應答,語氣平和,偶爾提及一兩句江南風物或醫術常識,引得小燕子好奇追問。
他說話很有分寸,知識淵博卻毫不賣弄,態度恭敬卻不卑微,漸漸地,小燕子對他除了感激,也確實多了幾分好奇和好感——
純粹是對一個「神秘又厲害的好人」的那種好感。
她甚至覺得,這個蕭劍沉穩可靠,有點像……嗯,像一個大哥哥?雖然她沒哥哥。
這一切,自然逃不過爾泰的眼睛。
起初,爾泰只是警惕,加倍防範。
但當他第三次「偶遇」小燕子和蕭劍在御花園「恰好」碰上,並且看到小燕子笑著對蕭劍說話,蕭劍雖面色沉靜但眼神溫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意混合著強烈的危機感,猛地竄上心頭。
他知道小燕子心地單純,對蕭劍只是感激和好奇。
他也相信小燕子對自己的感情。可蕭劍此人,目的不明,深不可測,偏偏又屢次「恰到好處」地幫助小燕子,如今更是有意無意地接近……
這讓他如何能安心?
尤其是,距離大婚越來越近。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變數。
這日午後,爾泰處理完公務,特意繞到御花園,果然看見小燕子正蹲在荷花池邊,試圖用柳枝去夠水面上一片新落的荷葉,蕭劍站在幾步外,看似在巡查,目光卻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爾泰覺得刺眼的專注。
「小燕子。」爾泰出聲,走了過去。
「爾泰!」小燕子回頭,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丟掉柳枝跑過來,「你忙完啦?」
「嗯。」爾泰攬住她的肩,目光掃向蕭劍,點了點頭,「蕭侍衛。」
蕭劍抱拳行禮:「福二爺。」態度依舊恭敬,看不出任何異常。
「蕭劍剛才跟我說,江南的荷花這時候開得最好,還有一種特別的品種,晚上會發光呢!是不是很神奇?」
小燕子興致勃勃地對爾泰說,顯然剛才聊得挺開心。
爾泰心裡那壇醋晃得更厲害了,面上卻不動聲色:「哦?是嗎?蕭侍衛對江南倒是熟悉。」
「卑職曾在江南遊歷數年,略知一二。」蕭劍語氣平淡。
「爾泰,等我們成親後,有機會也去江南看看好不好?蕭劍說那裡可美了!」
小燕子沒察覺兩個男人之間微妙的氣氛,兀自憧憬著。
「好,以後帶你去。」爾泰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溫柔,眼神卻看向蕭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警告,「不過現在,你該回去歇息了,下午不是還要試嫁衣?」
「對哦!」小燕子吐吐舌頭,轉向蕭劍,「蕭劍,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回頭再聊啊!」
蕭劍微微躬身:「格格慢走。」
爾泰帶著小燕子離開,走出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蕭劍仍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追隨著他們的背影,見爾泰回頭,他平靜地移開視線,望向荷花池,側臉在陽光下顯得輪廓分明,沉靜莫測。
爾泰的心沉了沉。
這個男人,絕對是個威脅。他不僅武功高強,心思深沉,如今更是懂得投其所好,用這種溫和無害的方式接近小燕子,瓦解她的心防。
而他,福爾泰,明明滿心警惕和醋意,卻因為對方沒有明顯過錯,又是「救命恩人」,而不能公然發作,甚至不能在小燕子面前表現出太多不滿,以免顯得自己小氣多疑。
這種憋悶的感覺,比明刀明槍更讓人難受。
蕭劍將爾泰那一瞬間的回頭和眼中複雜的情緒盡收眼底。
很好,魚兒開始在意了。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不急,慢慢來。福爾泰,讓我看看,你對小燕子的愛和信任,到底有多深,又能經得起幾分「醋意」的煎熬和「潛在情敵」的考驗。
接下來的幾日,類似的「巧合」仍在繼續。
小燕子對蕭劍的印象越來越好,覺得這個侍衛不僅厲害,心細,懂得多,還很可靠。
她在爾泰面前提起蕭劍的次數,也難免多了起來。
爾泰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勉強,心中的醋海翻騰得越來越厲害,偏偏還得維持風度。
他只能一邊加緊調查蕭劍和塞婭,以及欄杆事件的關聯,一邊更加寸步不離地守著小燕子,用各種方式宣示主權,同時暗中期盼大婚之日快點到來,只要禮成,許多事情便能落定。
然而,蕭劍的考驗,似乎並不打算等到他們成親之後。
一場更大的風波,正在悄然醞釀。
而這一次,將直接挑戰爾泰的理智、信任,以及他守護愛情的決心。
宮牆之下,醋意與試探交織,真情與算計並行。誰才是最後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