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內，燭火搖曳，將一室暖光暈染得格外安寧。
小燕子迷迷糊糊地醒來，鼻尖先嗅到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氣息，混合著一點淡淡的藥草味。
她緩緩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便看到爾泰坐在床邊的繡墩上，單手支額，閉著眼，似乎睡著了。
但另一隻手卻隔著錦被，穩穩地、輕柔地搭在她身側，仿佛隨時準備護住她。
白日裡的驚心動魄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劫後餘生的脆弱和對他全然的依賴。
小燕子心口一酸，又湧上無盡的暖意。
她沒出聲，只是悄悄地從被子裡伸出胳膊，帶著初醒的綿軟和一絲撒嬌的意味，輕輕環上了爾泰的腰。
幾乎在她手臂碰到他的瞬間，爾泰就睜開了眼睛。
那雙近日總是沉穩或銳利的眼眸，此刻帶著未散的疲憊和看到她醒來時的瞬間亮光，沒有絲毫睡意朦朧。
他根本就沒睡熟，或者說，根本不敢深睡，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
「醒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順勢握住她環過來的手，包裹在掌心，另一隻手則隔著被子，將她更緊地擁向自己，仿佛要確認她的存在。「還怕不怕？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小燕子搖搖頭，把臉埋進他腰腹間的衣料里，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和後怕：「爾泰……今天差一點，我就……」
她說不下去，手臂收緊了些。
「沒有差一點。」爾泰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發，「別怕，都過去了。我在這裡，一直都在。」
他的懷抱堅實而溫暖，聲音沉穩有力，一點點驅散了小燕子心底殘留的寒意。
她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爾泰，我餓了。」
爾泰立刻鬆開她一些，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寵溺的笑容：「早該餓了，睡了這麼久。我讓人溫著粥和小菜，這就端來。」
他起身，動作輕柔，很快端來一個紅木小几放在床邊，上面是幾樣清淡卻精緻的粥點小菜。
他重新坐下，先試了試粥的溫度，然後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遞到她唇邊：「來，小心燙。」
小燕子看著他專注溫柔的動作，心裡甜絲絲的，乖乖張嘴吃了。
粥熬得軟糯香甜，暖意順著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吃了小半碗，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他：「你呢？你吃過了嗎？」
爾泰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我不餓，你先吃。」
「騙人！」小燕子皺起鼻子，「你肯定也沒吃，一直守著我是不是？」
她不由分說，從他手裡拿過勺子，也舀了一勺粥，學著他的樣子吹了吹，遞到他嘴邊，「你也吃！不然我也不吃了！」
爾泰看著她故作兇巴巴卻滿眼心疼的模樣，心頭軟得一塌糊塗，哪裡捨得拒絕。
他微微傾身，就著她的手吃了那勺粥，目光卻一直鎖在她臉上，眼底的笑意和柔情幾乎要滿溢出來。
「好吃嗎？」小燕子眼睛亮晶晶地問。
「嗯，好吃。」爾泰點頭，說的不僅是粥。
小燕子開心了，又舀了一勺餵他，自己也吃一勺。
兩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分食著一碗簡單的粥，偶爾目光相觸，便相視一笑，空氣中瀰漫著無需言說的甜蜜與默契。
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親密地交疊在一起。
小燕子偶爾會說起白天某個嚇人的細節，爾泰便耐心地聽著，輕聲安慰，用指腹擦去她嘴角不小心沾到的粥漬。
小燕子也會說起對婚禮的期待，說起紫薇給她參考的頭面多麼好看，說起令妃賞的料子多麼華美，眼中重新煥發出光彩。
爾泰含笑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這一室的溫馨甜蜜，幾乎要滿溢出來，將白日裡的陰霾徹底驅散。
而此刻，蕭劍獨自坐在侍衛處那間簡陋的屋子裡，面前攤開的是一本泛黃的舊醫書，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白日裡爾泰那不顧一切衝殺而來的身影，和他緊緊擁著小燕子策馬離去的畫面，反覆在他腦海中回放。
他不得不承認，福爾泰對妹妹的感情，或許比他最初評估的，要深厚和純粹得多。
那份在生死關頭的本能反應，做不了假。這個男人，是真的願意用生命去保護妹妹。
蕭劍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刻著燕子的玉佩。
娘親，妹妹她……似乎找到了一個很愛她、也願意保護她的人。
只要她幸福，快樂，像個真正的格格一樣，被寵愛，被呵護，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那麼，那個沉重的、血腥的、可能帶來滔天巨浪的身世秘密，還有必要告訴她嗎？
告訴她，她的親生父母可能背負著冤屈甚至仇恨？告訴她，她眼前看似平靜幸福的一切，都可能因為這個秘密而瞬間傾覆？
蕭劍的心被撕扯著。
一方面，他渴望與妹妹相認，渴望告訴她，她不是孤兒，她還有一個哥哥在默默守護她。
另一方面，他又無比恐懼，恐懼這個秘密會打破妹妹現有的幸福，會讓她陷入危險和痛苦，甚至會讓她和福爾泰之間產生無法逾越的隔閡。
告訴，還是不告訴？
這個兩難的選擇，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他原本計劃，在考驗完福爾泰之後，視情況決定是否告知妹妹真相。
可如今，看著妹妹和爾泰在一起時眼中閃爍的幸福光芒，他動搖了。
或許……隱瞞，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只要她永遠不知道，她就可以一直是快樂的小燕子，是備受寵愛的還珠格格，是福爾泰心愛的妻子。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蕭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多了幾分決絕的痛楚，卻也有一絲釋然的沉重。
妹妹，哥哥只願你此生平安喜樂。若這秘密會成為傷害你的利刃，那哥哥寧願它永遠埋藏。你的幸福，比什麼都重要。
第二日，陽光明媚。小燕子精神好了許多，臉上恢復了往日的紅潤。
她記掛著蕭劍昨日的救命之恩，特意帶著精心準備的謝禮——
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和幾盒宮廷御製的點心，來到了侍衛處附近，托人傳話想見蕭劍一面。
蕭劍很快便來了，神色平靜。看到小燕子，他規矩地行禮：「格格。」
「蕭侍衛，快別多禮！」小燕子連忙擺手，臉上帶著真誠燦爛的笑容，「昨天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及時趕到，斬斷韁繩把我拉出來，我可能就……」
她吐吐舌頭，心有餘悸又充滿感激，「這份恩情，小燕子銘記在心！這些薄禮，請你一定收下！」
蕭劍看著眼前笑容明媚、眼神清澈的妹妹，心中五味雜陳。
他接過禮物，語氣依舊平穩：「格格言重了，保護格格是卑職分內之事。格格無恙便好。」
「要謝的！一定要謝的！」
小燕子堅持，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對了，爾泰也讓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你呢！他昨天回來跟我說了，說你武功高強，臨危不亂，要不是你，後果不堪設想。」
她提起爾泰，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親近和信賴，臉上也自然地帶上了甜蜜的笑意。
蕭劍心中微動，狀似不經意地問：「福二爺對格格……真是體貼入微。」
「昨日見二爺那般焦急，可見是將格格放在心尖上疼的。格格即將大婚，能有如此良人相伴，實乃幸事。」
小燕子一聽，臉上頓時飛起兩朵紅雲，有些不好意思，卻又掩不住幸福地點頭：「嗯！爾泰他……他對我真的很好。雖然有時候有點霸道，有點愛吃醋……」
她想起昨日爾泰的緊張和後來的溫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是我知道，他都是因為太在乎我了。我們的婚事……」
她眼中流露出無限的憧憬，「雖然準備起來有點麻煩，規矩也多，但是只要想到能和他在一起，每天睜開眼就能看到他，我就覺得什麼都值得了！蕭侍衛，你說是不是？」
她看著蕭劍，眼神純真而熱切。
蕭劍靜靜地聽著，看著她臉上那毫無陰霾的幸福笑容，看著她提起未來時眼中閃爍的星光。
那一刻，他心中最後那點關於「是否告知真相」的掙扎，仿佛被這溫暖明亮的笑容徹底撫平了。
是的，只要她幸福，就好。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絲複雜的水光，再抬眼時，已是一片平靜的溫和。
他點了點頭，聲音比往常更低沉了些，卻帶著一種兄長般的祝福意味：
「是。格格能得此良緣，覓得真心相待之人，確是莫大福分。卑職……衷心祝願格格與福二爺，琴瑟和鳴，白首同心，此生……平安順遂，永如今日般歡喜無憂。」
這祝福，發自肺腑，甚至帶上了他身為兄長卻無法言明的全部牽掛與祈願。
小燕子並未察覺他話中深意，只當是尋常祝福，開心地笑了：「謝謝你，蕭侍衛！借你吉言啦！等我們成親那天，一定請你喝喜酒！」
蕭劍看著她毫無心機的笑臉，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似乎終於落地，卻又泛起一絲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酸澀與悵然。
妹妹，你一定要永遠這麼快樂。
哥哥會一直在暗處，看著你，護著你。至於那些沉重的過往……就讓它隨風散了吧。你的未來，應該是陽光明媚，繁花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