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匆匆趕到時,遠遠便看見小燕子正和蕭劍站在一處迴廊下說話。
陽光透過廊檐,在她明媚的笑臉上跳躍,也映亮了蕭劍那難得顯得柔和幾分的側臉。
爾泰腳步微頓,心頭那根警惕的弦下意識繃緊,但看到小燕子安然無恙、笑容燦爛的模樣,又緩緩鬆了下來。
他定了定神,大步走了過去。
「小燕子。」他喚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小燕子聞聲回頭,看到爾泰,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朝他跑了兩步:「爾泰!你怎麼來啦?不是說要晚些時候嗎?」
爾泰很自然地伸手,將她跑過來時微微揚起的手握住,指尖傳來她溫熱的觸感,讓他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消散了。
他這才抬眼,看向蕭劍,目光坦然,帶著幾分鄭重。
「蕭侍衛。」爾泰微微頷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和與誠懇,「昨日之事,多謝。」
「若非你反應機敏,處置得當,後果不堪設想。這份恩情,我福爾泰銘記於心。」
蕭劍看著爾泰緊緊牽著小燕子的手,以及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感激和坦蕩,心中那點因之前滅門警告而產生的芥蒂,似乎也淡去了些許。
他抱拳回禮,神色依舊平靜:「福二爺客氣,職責所在。格格吉人天相,自有天佑。」
「不管怎麼說,這份情我承了。」
爾泰語氣堅定,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是屬於即將新婚男子的、帶著幸福和期許的笑容,「我與小燕子的大婚之期將近,屆時,還請蕭侍衛務必賞光,來喝一杯喜酒。」
他這話說得大方磊落,既是誠心邀請,也隱隱有將蕭劍納入「自己人」範疇、以示感謝與和解的意味。
小燕子在一旁聽得開心,連忙點頭附和:「對對對!蕭侍衛,你一定要來!」
蕭劍看著眼前這對璧人,一個英挺沉穩,滿眼愛意與擔當;一個嬌俏活潑,滿心信賴與幸福。
他心中那點為妹妹懸著的石頭,似乎又往下落了幾分。
難得地,他沉寂的臉上也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那笑意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再那麼冰冷疏離。
「恭敬不如從命。」蕭劍應道,頓了頓,他目光在爾泰和小燕子交握的手上掃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促狹,語氣卻依舊平穩無波,「說來,卑職第一次在見到福二爺時,二爺便已稱格格為『內子』。」
如今看來,二爺當真是……未卜先知,情深意篤。」
「噗——!」小燕子正豎著耳朵聽,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想起宮外初遇時,爾泰吃醋、脫口而出的那句「內子」。
當時又羞又急的情景歷歷在目,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臉頰瞬間飛紅,又羞又窘地跺腳:「蕭劍!你……你怎麼還記得這個!」
爾泰也是一怔,隨即耳根也微微泛紅。
那日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後來成了兩人之間私下甜蜜的調侃,沒想到蕭劍仍記得,還在此刻一本正經地翻舊帳。
看著小燕子羞惱可愛的模樣,又看看蕭劍那看似平靜實則眼底藏著一絲戲謔的眼神,爾泰心中那點因往事被提及的尷尬,瞬間化作了無奈又好笑的感覺。
他輕咳一聲,握緊了小燕子試圖抽回的手,臉上卻揚起一抹坦蕩又帶著點得意的笑容,看向蕭劍:「蕭侍衛好記性。」
「不過,這倒也不算未卜先知,而是……」他側頭,深深看了小燕子一眼,眼中柔情滿溢,「命中注定。」
四個字,擲地有聲,既是回應蕭劍的打趣,更是對兩人感情最堅定的宣告。
小燕子被他看得心頭小鹿亂撞,那點羞窘瞬間被甜蜜淹沒,抿著嘴偷笑,悄悄回握住了他的手。
蕭劍看著他們之間流轉的、外人難以插足的溫情與默契,心中最後那點因「考驗」而生的緊繃感,也悄然鬆動了。
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但那眼神里,已沒有了之前的審視與疏離,多了幾分屬於旁觀者的、淡淡的欣慰與祝福。
氣氛難得地輕鬆融洽起來……
三人又簡單寒暄幾句,和蕭劍簡單告別後,爾泰見小燕子氣色精神都好,便柔聲開口:「今日天光正好,咱們不必悶在宮裡,我帶你去學士府,一同打理婚前置辦的物件。」
「真的嗎?太好了!」
小燕子一聽是為兩人成婚的小家挑選陳設,雙眼瞬間亮得像盛滿星光,滿心歡喜地拽住爾泰的衣袖。
爾泰指尖輕輕覆上她的手背,眼底漾開化不開的溫柔:「府里備了各式擺件軟裝,全都任由你挑選,咱們一點點布置只屬於我們的家。」
學士府
福倫和福晉早已發話,西跨院內一切布置裝飾,全憑小兩口喜好,他們絕不干涉。
小燕子一進院子,就像只快樂的小鳥,嘰嘰喳喳,看什麼都新鮮。
爾泰含笑跟在她身後,目光始終追隨著她雀躍的身影,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滿足。
「爾泰爾泰!你看這個池塘!我們可以養好多漂亮的錦鯉!」
「爾泰!這棵桂花樹好大!秋天肯定滿院子都是香的!」
爾泰一一應著,耐心地陪她看遍每一個角落,聽她天馬行空的想法,時而補充,時而笑著點頭。
兩人來到正房,裡面家具已大致齊備,多是上好的紫檀和花梨木,沉穩大氣,但略顯空曠,正等著主人添置心意。
「這裡,我想放一個多寶格,擺滿你喜歡的稀奇玩意兒。」爾泰指著東牆說。
「那這邊窗下,要放一張軟榻,鋪上厚厚的墊子,陽光好的時候可以躺著看書……哦不對,看你!」
小燕子眼睛亮晶晶地規劃著名,說到後面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爾泰被她逗樂,牽著她的手走進後院庫房的時候,老管事已經領著兩個小廝把箱籠全都開了封,大大小小的錦盒、木匣、銅皮箱子擺了半間屋子。
陽光從高處的窗欞斜斜打進來,細細的塵埃在光柱里浮沉,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小燕子站在門檻上,眼睛瞪得溜圓。
「愣著幹什麼?」爾泰從背後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語氣裡帶著笑,「進去挑。」
爾泰站在門邊,看著小燕子在一堆擺件中間轉來轉去,一會兒拿起一隻青瓷花瓶對著光看,一會兒又蹲下來摸一摸雕花的木匣子,嘴角就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這個好看!」小燕子舉起一隻琺瑯彩的小香爐,上面的纏枝蓮紋鮮亮活潑,「可是那個也好看!」
她又指著一旁的白玉筆洗,滿臉糾結地回頭看爾泰,「爾泰,你說選哪個嘛?」
爾泰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香爐看了看,又拿起白玉筆洗,然後把兩樣東西都塞進她懷裡:「都要。」
「啊?可是紫薇說不能太鋪張……」
「這是我們家。」爾泰低頭看著她,語氣認真又溫柔,「你喜歡什麼,咱們就擺什麼。庫房裡的東西都是你的,想搬空都行。」
小燕子被他這句話說得耳根發熱,抱著兩樣東西嘟囔了一句「誰要搬空啊」,轉身又去看別的了。
她蹦蹦跳跳地在箱籠之間穿梭,像一隻找到了滿園花蜜的蝴蝶,嘴裡念念有詞:「這個放書房……這個擺臥房窗台上……哎呀這個花瓶好漂亮,可以插咱們院子裡種的花……」
爾泰就倚在一旁的柱子上看著她,目光一刻都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這座學士府里長大,庫房的這些東西他見了十幾年,從來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可是今天,當小燕子拿起每一件都驚呼好看的時候,這些東西好像突然就鮮活了起來。
她會給每一隻花瓶安排去處,會給每一幅掛畫編一個故事,會把一塊舊得發暗的銅鏡擦得鋥亮,然後對著它做鬼臉。
這個家,從今天開始,就不一樣了。
因為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