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晨光還沒漫過城牆,三匹馬已經出了城門。
清晨涼意沁人,草尖上還掛著隔夜的露珠,出了城門視野豁然開朗,曠野連到天邊,遠山如黛。
那湛深深吸了一口氣,仰頭對著天空發出一聲悠長的呼嘯。
小燕子一夾馬肚從他身邊竄了出去,回頭沖他喊:「光吼有什麼用!跑起來才算本事!」
那湛濃眉一挑,抖開韁繩追上去,黃驃馬四蹄翻飛。
爾泰的青驄馬緊隨其後,三匹馬在曠野上拉開三道長長的影子,馬蹄聲碎密如急雨。
不知跑了多久,三個人先後勒馬,翻身下來,走到緩坡頂上。
腳下是綿延的草坡,坡下淺淺的溪流在日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
那湛望著遠處的山影,忽然感慨道:「每次來京城都覺得憋悶,可每次要走,又覺得京城裡有些人讓我捨不得。」
小燕子難得收了嬉鬧,看著他認真地說:「那湛,你是個好人,以後一定會遇到一個特別好特別好的姑娘。」
那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借格格吉言。」
他瞥了一眼正牽著馬上坡的爾泰,忽然壓低聲音:「要是爾泰欺負你,你寫信到草原上來,我騎快馬日夜兼程來替你出頭。」
「我聽得見。」爾泰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從他身後傳來。
他走到小燕子身邊,偏頭看那湛,嘴角彎著,眼裡卻一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你放心。不會有那一天。」
那湛看著他們並肩站在一起的模樣,心裡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終於穩穩地落了地。
他忽然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沖二人揚了揚下巴:「不如再跑一圈——從坡上衝到溪邊,誰最後一個到誰請喝酒!」
小燕子眼睛一亮,轉身就翻身上馬。
三人兩騎先後沖了出去,馬蹄踏進溪水裡濺起大片水花,驚得溪邊喝水的白鷺撲稜稜飛起來。
跑夠了,三個人並肩坐在溪邊的草地上,望著遠處的山和頭頂悠悠飄過的白雲。
那湛知道該走了。他站起來,低頭看著爾泰和小燕子——他的手搭在她膝頭,她的肩靠在他肩上。
那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在草原上跑慣了的人特有的灑脫。
「大婚的喜酒我喝不上,但我在草原上會為你們喝三碗。一碗敬白頭偕老,一碗敬爾泰得償所願,一碗敬我自己,交了你們兩個值得交的朋友。」
爾泰站起來,握拳抵在左胸口上,是草原上的禮節。
「後會有期。以後若有機會,我和小燕子去草原找你。你帶我們騎最快的馬,喝最烈的酒。」
那湛喉結滾了一下,也握拳抵胸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把手伸出來,兩隻手結結實實地交握在一起。
小燕子踮起腳拍了拍那湛的肩膀:「別忘了寫信!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寫,不然我們就當你被草原上的狼叼走了。」
那湛朗聲大笑,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朝官道疾馳而去。
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融進了正午耀眼的日光里。
爾泰牽住小燕子的手,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指,忽然笑了:「走,追他!」兩人翻身上馬,馬蹄聲在曠野上再次響起。
追到官道盡頭,遠遠便看見那湛的黃驃馬已經停在了路邊。
他身旁還立著另一匹馬,馬上坐著一個寶藍色的身影——塞婭不知什麼時候等在了這裡,髮辮上的銀飾在日光下一閃一閃的。
那湛勒著馬,偏頭看了妹妹一眼,嘴角掛著瞭然的笑。
塞婭沒有看他,她望著遠處那兩匹並肩馳來的馬,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下馬。
爾泰和小燕子也勒住了馬。小燕子看見塞婭,微微一怔,然後也翻身下來。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面對面站著。晨風從曠野上穿過來,吹得塞婭的寶藍袍角獵獵作響,也吹起了小燕子鬢角汗濕的碎發。
這段時日以來的所有——涼亭里的單獨對話,接風宴上的當眾點名,會賓樓外空地上那個被鞭子捲起來甩出去的身影等等……
都在這一片安靜的曠野上,被風吹到了兩人之間。
塞婭先開了口。她把馬鞭解下來,不是握在手裡,而是雙手托著,往前一遞。
「小燕子,這條鞭子,是我阿媽留給我的。我從小帶著它,用它贏過無數次比試,也用它傷過人。」
她頓了頓,抬起眼來看著小燕子,目光坦蕩而直接,「那天在會賓樓外面,我用它傷了你。不是失手——是我故意的。我嫉妒你。嫉妒得連草原上最基本的規矩都忘了。」
小燕子低頭看著那條銀柄馬鞭。鞭柄上的銀飾被磨得發亮,看得出是跟了很多年的東西。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鞭子,而是把塞婭托著鞭子的手輕輕推了回去。
「你阿媽留給你的東西,你自己收好。」
小燕子抬起眼來看著塞婭,嘴角微微彎起來,「說實話,那天你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心裡特別難受。」
「不是因為怕你——是因為你說的有些話,我自己也想過。」
「我這個格格確實不是天生的,我確實比不上你會騎馬會射箭。那天在涼亭里,你說那些話的時候,我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塞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小燕子抬手止住了她。
「我還沒說完。後來我想了很久——我能給他什麼?我想來想去,我能給他的,就是我這個人。」
「我這個人不算多好,但我認準了他,他就是我的。你喜歡他,說明他有值得喜歡的地方。你也說了,你是光明正大地爭。我敬你這份坦蕩。」
她把手從塞婭手背上收回來,背到身後,歪頭沖她一笑,「所以鞭子不用給我。真要給我什麼——就給我一句祝福吧。」
塞婭看著小燕子,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和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碎發,忽然覺得哥哥說得對。
這個格格,確實不一般。
她把鞭子重新纏回腰間,抬起頭來,嘴角掛著那個熟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可那笑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鋒芒,只剩下一汪坦坦蕩蕩的澄澈。
「小燕子,我塞婭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算一個。」
她把手握拳抵在左胸口上,鄭重地行了個草原上的禮,「我祝福你們。你是值得他那樣對待的人。」
「以後有機會來草原,我親自教你騎馬——不動鞭子,好好的教。」
小燕子也握拳抵在胸口上,學著她的樣子回了個草原上的禮,動作笨拙得有些滑稽,塞婭看得忍不住笑了一聲。
伸手替她把拳頭的角度調整了一下:「這樣,拇指在外頭,不是握在裡面——你這是要跟人打架呢。」
小燕子被她擺弄著手指,嘟囔道:「你們草原上的規矩真多。」
兩個姑娘相對看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官道上盪開,驚得路旁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
那湛騎在馬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
他偏頭看了爾泰一眼,爾泰也已經翻身下馬,正站在小燕子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臂交疊抱在胸前,看著兩個姑娘握著拳頭相對傻笑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著。
那湛用馬鞭柄敲了敲爾泰的肩膀,壓低聲音道:「你那個小丫頭,可真行。連我妹妹都能搞定。這世上能治得住塞婭的人,除了我阿媽,就是她了。」
爾泰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所以她是我的。」
那湛被這句話噎得翻了白眼,一抖韁繩策馬往前走了幾步,嘴裡念叨著沒救了。
塞婭也翻身上馬,撥轉馬頭,與哥哥並肩而立。
小燕子退後幾步,站到爾泰身邊。官道上,兩隊人面對面站著,曠野的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帶著草籽和泥土的氣息。
那湛坐在馬背上,握拳抵胸,對著爾泰和小燕子鄭重地、緩緩地行了一個草原上的禮,「後會有期!」
塞婭也握拳抵胸,目光越過馬頭落在小燕子身上,嘴角掛著一絲坦蕩而釋然的笑。
那湛一抖韁繩,黃驃馬長嘶一聲,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塞婭緊隨其後,跑出去十幾丈,忽然勒馬回頭,沖小燕子揚了揚下巴,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卻聽得清清楚楚:
「小燕子——下回我來京城,要看見你們家的小孩子會騎馬了——!」
小燕子的臉騰地紅了,跺了一下腳沖她喊:「塞婭你——你還沒完沒了了!」
塞婭的笑聲從風裡飄過來,和那湛粗獷的笑聲攪在一起。
兩匹馬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在天邊淡成了兩個小小的黑點,融進了正午耀眼的日光里。
小燕子站在官道上,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把手攏在嘴邊,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喊了一聲:「塞婭——你也找個好男人!找不到就別回來見我了——!」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塞婭的回應,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那還用——你——說」。
小燕子放下手,嘴角翹著,一轉頭發現爾泰正低頭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笑什麼?」
「沒什麼。」爾泰把她的手牽過來,翻身上馬,順勢將她拉到自己身前坐穩。
青驄馬穩穩地邁開步子,朝來時的方向緩緩馳去。
「就是忽然覺得,我家小丫頭不但會吃醋,還會替情敵操心終身大事。這份胸襟,我自愧不如。」
小燕子靠在他懷裡,仰頭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擰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曠野的風從他們身邊拂過,草浪一層一層地滾向天邊,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