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的臉色一寸一寸地變白。
她不哭了,只是死死地盯著他手中那張紙,瞳孔縮成兩個小小的針尖。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眼睛裡有了一種剛才沒有的東西——一種正在碎裂的、即將崩塌的光芒。整個人像被冰水從頭澆到腳,從指尖涼到了心口。
她不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可那張紙本身已經足夠了。
「你……你帶著它來……」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每一個字都在抖,「你是來……你是來讓我簽字的?你怕休書不夠正式,還要我當面畫押?」
「還是,還是你和姜盈……你們……,所以你要把休書變成正式的和離書,讓我永遠不能再回去?」
她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尖,最後變成了一聲悽厲的嘶喊:「是不是!是不是——!」
爾泰的臉色刷地白了。「小燕子,不是,你打開看看,不是休書!」
可她聽不見他了。她的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成群的蜜蜂在腦子裡飛來飛去。
「你為什麼要帶來?你就不能讓我安安靜靜地待在這裡嗎?我每天都告訴自己,你是被人害的,你不是真的不要我!」
「我在這裡等了這麼久,熬了這麼久,可你為什麼要帶它來,你為什麼不放過我!」
她失控的嚎啕大哭。
那些被她在無數個深夜裡生生咽回去的眼淚,被她用指甲掐進掌心裡死死壓住的委屈,被她逼著自己不許哭、會傷到孩子的所有痛,在這一刻全部決堤了。
小燕子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了爾泰胸前的衣襟,指甲幾乎要透過布料掐進他的皮肉里。
她的臉湊近他:「你為什麼這麼逼我!」小燕子聲音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嘶啞尖利。
「你說你再也不想看到我,你說不要我叫你的名字!你都做到了!」
「我也做到了,我消失了,我沒有再出現在你面前,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你為什麼還要逼我?為什麼?為什麼?」
每問他一句,她就狠狠晃他一下。
她的力氣不大,可每一次搖晃都像是用盡了全部的重量。她的手指越掐越深,指甲隔著衣料陷進他的肩膀里,留下了幾道深深的印痕。
爾泰一動不動地承受著她的搖晃,生怕驚擾她。她的目光碎成了千百片,每一片都扎在他心上。
他把她拉進懷裡,小燕子卻猛地鬆開他的肩膀,一把奪過那張被她淚水打濕的紙。
她怕看到他的名字和手印,怕看到那些把她的人生劈成兩半的字句。
她一邊嘶喊,一邊發狠地攥在手裡,用盡全力揉捏、撕扯,仿佛要將那上面的字句、要把寫這張紙的人,連同這段記憶都徹底碾碎!
她捏得渾身發抖,捏得眼淚飛濺。
紙張在她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皺成一團:「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我一個人在這裡,我每天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想!」
「我告訴我自己你說得對!說的對!可我……可我明明沒做錯什麼啊!」
爾泰喉間堵著撕裂般的劇痛,胸腔劇烈起伏,呼吸細碎又艱難。
他踉蹌往前踏出一步,膝蓋不受控制微微打顫。
他緩緩抬起手,懸在半空,想要觸碰她,又懼怕嚇到她,指尖不停顫抖。
心口一陣陣抽痛,痛得他微微弓起脊背,像是被無形的利刃貫穿,整個人冷得不停發顫。
他的小燕子,那個曾經見到他就撲上來、摟著他的脖子又笑又鬧的小燕子。
那個曾經在他懷裡安心地睡著、嘴角還掛著笑的小燕子,現在用整個身體護著他們的孩子,縮在牆角,用最害怕的目光看著他。
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姜盈,是他。
是他寫了那封休書,徹底傷了她的心,是他把她一個人丟在別院裡,讓她在最需要他的時候獨自面對所有的恐懼和絕望。
姜盈是兇手,他也是。
她怕的,恰恰是他要給的。
爾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把姿態放到最低,與她平齊。
「小燕子,你聽我說。」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是抖的,但他努力讓它穩下來。
小燕子整個人卻開始往後縮。
她推開了他,兩隻手撐在他胸口,用盡全力往外推,爾泰被她推得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她退到牆角縮成一團,把瓷娃娃貼在胸口,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她開始搖頭,不停地搖頭,頭髮蹭在粗糙的土牆上沙沙作響,幾縷碎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瞳孔微微渙散,目光游移不定。
小燕子已經不只是在躲避他了,她把自己縮進了一個小小的殼裡,那個殼裡只有她和孩子,沒有傷害,沒有休書,沒有背叛。
而他的出現,把這個殼打碎了。
爾泰意識到,他不只是需要她的原諒。他需要讓她把心裡那塊石頭搬開。
那塊壓了她太久太久的石頭,已經在她心裡長出了根,和血肉連在了一起。
要搬開它,會疼,會流血,可不搬,她會被壓一輩子。
痛至麻木,連顫抖都變得遲緩。
自這一刻起,他的世界永久墜入長夜。
爾泰挺拔如松的身軀一寸寸垮下來,他緩緩屈膝下去……
小燕子的身體突然僵住了。
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卻開始渙散,目光穿過爾泰的身體,落在某個他看不見的、遙遠的地方。
極致的情緒耗盡了小燕子最後一絲氣力。
她攥著紙團的手緩緩鬆開,染血的紙團從她掌心滾落,掉在泥土地上,她整個人朝前栽去,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小燕子——!」
爾泰驚魂欲斷,在她倒地之前險險地將她接住,緊緊抱在懷裡。
懷中的人雙目緊閉,呼吸微弱,淚水還掛在長長的睫毛上。
爾泰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冰涼的額頭上,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滑過她的眉心。
「沒事了,沒事了小燕子!我在這裡,不怕了……」
爾泰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抱著她,一遍遍在她耳邊低語,用臉頰摩挲著她冰涼的額發。
「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怎樣都好,求你別嚇我,醒過來看看我!」
他伸手去撿那張掉在地上的紙團,他不敢想她這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
一紙休書,一個休字,已經在她心裡刻下了比蠱毒更深的傷。
她連看都不敢看。
巨大的恐慌和後怕如同冰水澆頭,讓爾泰瞬間清醒。
他迅速檢查了她的脈搏和呼吸,確認只是暈厥,但那股滅頂的恐懼絲毫未減。
他不敢再耽擱,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觸手輕得讓他心頭大駭。
爾泰用自己的外袍將小燕子嚴嚴實實地裹好,抱著昏迷不醒的她衝出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