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緩了片刻,側身要從他旁邊繞過去。
爾泰一步跨出,擋在她面前。
她往左挪一步,他就往左堵一步。她往右邁半步,他便往右擋半步。
他的身形高大,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廊下透進來的天光全被他擋在背後,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裡面。
小燕子抬起頭,那雙空洞了許久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別的情緒。
是怒意。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讓開。」
爾泰沒有讓。
他的後背死死抵著門框,呼吸比平時更急促。
他看著小燕子那雙終於不再死寂、而是燃起了怒火的眼睛,心裡又酸又怕。
他怕她生氣動了胎氣,怕她恨他恨得更深。可比起這些怕,有一個念頭更加堅不可摧地釘在腦海里——絕對不能讓她走。
她這副身子,走出這個門,他怎麼捨得?
「你——」小燕子咬著牙,又往左邁了一步。
爾泰跟著堵上去,手心裡全是汗,可他的臉上卻努力維持著一種近乎蠻橫的鎮定。
「小燕子,」他開口,聲音裡帶著緊張,可緊張之下,是一層從未有過的強硬底色。
「從現在起,你就待在這個屋子裡。哪兒都不許去。」
小燕子的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沒聽懂他說什麼。
爾泰逼著自己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頓地重複:「哪兒都不許去。不能離開我半步。」
他以為說出這話會很難,可真的說出口時,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意外地穩。
在昨晚和今天所有那些小心翼翼、卑微乞求都無濟於事之後,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能再退。
再退,她就真的從懸崖邊掉下去了。他寧願當惡人,也絕不再鬆開手。
小燕子聽懂了他的意思。
她臉上的神情從驚愕變成了不敢置信,那雙眼睛裡燃著的東西從怒意變成了近乎灼人的火焰。
「你又要——」她的聲音發顫,是壓抑到了極點的憤怒,「你又要把我關起來嗎?」
就這一個又字,重重撞在他心上,一股寒意夾雜著愧疚瞬間漫遍全身。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他知道她想到了什麼。
他想解釋,想說不是那樣的,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沒辦法否認。
他要做的,確實是把她的自由奪走。他要用最蠻橫的方式把她留在這裡,不管她願不願意。
「不是。」他的聲音低了一瞬,帶著被那個字刺穿的痛楚。
可緊接著,他又重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她,「不是關起來。是養著。你身子這麼虛弱,再不好好調養就要落下病根!」
「你讓我怎麼捨得?怎麼捨得讓你懷著孩子去那個茅屋裡吃苦?」
小燕子的眼神沒有絲毫鬆動。她冷笑了一聲,涼到了骨子裡。
「孩子。」她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一顆苦到發麻的果子,「到底是捨不得我,還是捨不得孩子?」
爾泰的瞳孔驟然一縮,像是被人當胸擂了一拳。
他張口就要分辯,可小燕子已經沒了耐心。
她沉聲道:「讓開,你捨不得什麼,都跟我沒關係,我要回家。」
「不讓。」爾泰咬緊牙關,寸步不退。
小燕子不跟他廢話了,低頭就往前沖。
她的肩膀朝著他身側的空隙撞過去,動作又快又猛,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爾泰的心跳差點停了。
他不敢讓她撞。
她懷著孩子,身子這麼瘦弱,這一撞要是撞實了,後果他不敢想。
他慌亂之中什麼也顧不上了,索性把心一橫,不避不讓,反而微微側身,伸出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側。
小燕子往前沖的勢頭被他這一托,整個人被迫停了下來。
爾泰就勢半蹲下身子,雙手從她腰間滑到小腹兩側,輕輕扶住那裡,帶著幾分鄭重其事的小心。
他就著這個微微仰視的姿勢,將她往後帶了半步、又半步,直到她的小腿肚碰到了床沿。
「坐下。」爾泰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篤定。
小燕子被他半扶半按地帶到床沿坐下,仰起頭瞪著他,眼眶裡全是怒火和不甘。
爾泰直起腰,垂眸望向她。
他身形遠勝於她,小燕子被他按坐在床邊,整個人都籠在他投下的陰影里。
他站定不動,視線沉沉壓向身下的她,心跳砰砰砰地敲著胸腔,腿肚子都在打顫。
可他的臉上卻擠出一個吊兒郎當的笑。那笑擱在平時是風流倜儻,擱在眼下便是十足的蠻不講理。
爾泰忽然覺得渾身都輕鬆了,不管她情不情願,反正他都放不了手。
他想著,在小燕子不解的眼神里,猝然將她拉近他身邊,抬頭直視她驚疑的眼神笑道。
「你走不了了。」他居高臨下地宣布,聲音裡帶著一絲拗出來的輕佻,眼底卻是一片燒得灼人的認真。
「你什麼意思?」小燕子慌亂不已,卻還強作鎮靜回望他,冷聲質問。
「小燕子,你如今站著的、坐著的、躺著的,全都是我的地盤,只要我想,我可以把這座客棧整個買下來。」
小燕子瞪著他,想罵他,卻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爾泰攤了攤手,姿態做作地嘆了一口氣,那副模樣活脫脫就是戲台上強搶民女的狗官,只差一把摺扇一撇八字鬍。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拿腔拿調地說:「這位小娘子,你就認命吧!」
「你已經被我霸占了,從今往後,吃我的、穿我的、睡我的,哪兒也甭想去。」
他頓了頓,俯下身,雙手撐在她兩側的床沿上,目光與她平齊。
他逼著自己直視那雙正熊熊燃燒的眼睛,逼著自己不去躲閃那些憤怒和委屈。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收起了所有佯裝的輕浮,露出底下那層滾燙的,不容置疑的認真。
「我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