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端著煎好的藥出現在門口時，屋裡的氣氛還僵著。
小燕子坐在床尾，偏頭看向窗外，只留給爾泰一個倔強的側臉。
爾泰站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擺出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勢。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剛剛結束了一個回合的對峙，正各自蓄力等著下一輪。
阿德站在門檻外，目光在兩人之間飛快地掃了一個來回，明智地決定什麼都不問。
他只是垂眸斂目，恭恭敬敬地將藥碗端了進來。
「二爺，藥煎好了。」
爾泰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端著藥碗走到床邊，蹲下身，將碗遞到她手邊。
動作很自然，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沒有堵門、沒有說什麼你已經被我霸占了的混帳話。
「先喝藥。」爾泰語氣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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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低頭看了看那碗藥。濃黑的藥汁微微晃蕩，苦味撲鼻而來。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伸出雙手接過碗，捧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眉頭因為苦味微微擰了一下，卻沒有停頓。
爾泰看著她喝完最後一口，心頭那塊巨石稍稍鬆動了一點。
她肯喝藥。至少她還在乎自己的身體，還肯讓小傢伙好好地待在她肚子裡。這比什麼都重要。
他接過空碗，順手遞上一顆蜜漬梅子。
小燕子看了一眼那顆裹著糖霜的梅子，沒有接，偏過頭去。
爾泰的手停在半空，頓了片刻，把梅子放回小碟里。
沒關係，肯喝藥就行，他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接下來，他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阿德送來的午飯擺在桌上，香氣濃郁，可小燕子看都不看一眼，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對面的牆壁上。
「吃飯了。」爾泰把碗筷擺好，轉頭看她。
沒反應。
「菜要涼了。」
還是沒反應。
爾泰走過去，彎下腰，歪著頭想去看她的眼睛，她把臉別向另一邊。
他又繞到另一邊，她又別回去。
「小燕子。」爾泰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你早上只喝了一點粥，那點東西哪裡夠？你看看你瘦成什麼樣了，把這碗飯吃了！」
小燕子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爾泰心裡發毛。
「我不吃。」
「不吃怎麼行？你——」
「我說了，我不吃。」她打斷他，轉過頭來正正地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某種爾泰看不透的東西，有賭氣，還有一種冷冷的、近乎審視的觀察？
爾泰忽然明白過來了，她在用這種方式對抗他。
「你威脅我。」他的聲音沉下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
小燕子沒有否認，重新偏過頭去。
爾泰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他不能讓她贏，更不能讓她餓著。
「好。」他直起腰，換上了一副從容不迫的表情，轉身走到桌邊，端起那碟醬香排骨，在她面前站定。
爾泰將碟子湊到她面前，在她鼻子底下晃了一圈。
醬香排骨的香味又濃又烈，紅燒的醬汁裹著酥爛的排骨肉，油亮亮的，冒著熱氣。距離近得她只要一低頭就能咬到。
「你看，」爾泰的聲音輕快起來，帶著一種欠揍的殷勤。
「這個排骨，燒得多香啊。醬汁是老師傅的獨門秘方，肉燉得酥爛，筷子一夾就脫骨。你看看，這油光，這色澤！」
他又把碟子往她鼻尖湊了湊。
小燕子的眉頭跳了一下。她的嘴唇抿得死緊，目光卻不受控制地瞟了一眼那碟排骨，又飛快地移開了。
「不吃。」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可她的話音剛落，一陣清晰，毫不留情的咕嚕聲，從她的腹部傳了出來，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響亮。
爾泰愣住了。
小燕子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她垂下眼，嘴唇抿得更緊，下頜繃出一條倔強的弧線。
爾泰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帶著真心實意的忍俊不禁，眼裡全是細碎的光。
「你笑什麼！」小燕子惱羞成怒，抓起手邊的軟枕就朝他扔過去。輕飄飄的，砸在他肩上，連撓痒痒都算不上。
「沒笑，沒笑！」爾泰接住軟枕，一邊往後躲一邊擺手，臉上卻根本收不住。
她已經多久沒有露出過這種生動的表情了？哪怕是張牙舞爪要打人的，都好過那副死水一般的沉默。
「肚子都替你說話了，你還要嘴硬。」爾泰又把排骨碟子端回來，彎著腰把臉湊到她跟前，嬉皮笑臉地哄道，「來嘛，嘗一口，就一小口！」
小燕子把頭扭到左邊，他就舉著碟子跟到左邊。那張臉越湊越近，小燕子的餘光里全是他笑吟吟的模樣，躲都躲不開。
她索性閉上眼睛，不看他。
「喲，還閉眼了。」爾泰蹲在她面前，歪著頭欣賞了一會兒她那副寧死不屈的表情。
他放下碟子，伸出兩隻手，輕輕捏住了小燕子的兩頰。
「唔——？」
小燕子猛地睜開眼，臉頰被他捏得嘟了起來，嘴唇被迫擠成了一個小小的圓。
她瞪大了眼睛，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抗議。
爾泰看著她的臉，心裡忽然盪開了一圈說不清的漣漪。
她瘦成這樣，臉頰上幾乎沒什麼肉，可那鼓起來的一點點弧度，配上那雙瞪得溜圓的眼睛，讓他恍惚間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小燕子。
「你……」他忍了忍笑，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嚴肅一些，「你要是不吃，我就親你了。」
爾泰說這話的時候，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想親她。
他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潤濕她乾裂的唇，想用親吻去傳遞那些他說不出口的話。
可他不敢，他怕嚇跑她。
現在不一樣。他有藉口了。
小燕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那種灼熱的、克制的、她不敢細看的情緒。
然後她看見他真的傾身向前，一點點靠近，近到她的鼻尖快要碰上他的鼻尖。
她伸手就抓起碟子裡的一塊排骨，連筷子都沒用，直接用手抓著塞進嘴裡。
爾泰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她腮幫子鼓鼓地嚼著排骨，油汪汪的醬汁沾在嘴角，那雙眼睛還在氣鼓鼓地瞪著他。
他鬆開捏著她臉頰的手，慢慢直起腰，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她粗糙的手抓著排骨大口大口吃的模樣，一點都不淑女，可他愛極了這副模樣。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啞著嗓子說。
小燕子把骨頭吐出來，又伸手去拿第二塊。
這一次她拿起了筷子，把米飯端到面前，扒了一大口飯。
她確實餓了，胃在咕咕叫，每一口吞下去的食物都在喚醒她的飢餓感。
爾泰沒有再逗她。他安靜地蹲在她旁邊，替她把菜碟一個個挪到她夠得著的位置，又把湯碗挪遠了些，怕她燙到。
他自己沒有吃，就那麼蹲著，仰頭看著她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送飯。
看著她瘦削的下頜一動一動，甚至有些狼狽。
他不會想到，有朝一日，看她吃一頓飽飯都能讓他心疼得想哭。
「還要嗎？」他啞著嗓子問。
小燕子放下筷子，舔了舔嘴角的醬汁，搖了搖頭。
她沒有看他，可那雙眼睛裡的防備，似乎淡了那麼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少到她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
爾泰沒有再說話，他把空碗空碟收走，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然後在離她最近的椅子裡坐了下來，手臂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低著頭，很久沒有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