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試圖在那片混亂和驚駭中,找到一絲能讓他觸及的縫隙。
「小燕子,你看看我,我沒事,我就在你身邊呢!別怕,你別怕!」
可小燕子什麼也聽不進去。
她的精神狀態太差了,這麼久以來的猜疑、防備和反覆的情緒折磨已經把她的神經耗到了極限。
爾泰的聲音傳進她耳朵里,卻像隔了一層厚厚的冰面,每個字都模糊不清。
只有他的名字從冰面下浮上來,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她目光空洞地盯著被面上模糊的紋路,沉浸在一個只有她自己能感知的,充滿危險的世界裡。
無法掙脫,也無法分辨。
嘴裡反覆念叨:「姜盈,姜盈!求你……」
爾泰心中一陣刺痛。
他握住小燕子冰涼的手腕,引導著她顫抖的手指,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
「你摸到了嗎?我在這裡呢小燕子,什麼都沒有發生!那只是夢,我守著你,我會一直守著你!」
小燕子被他引導著,指尖觸到他溫熱的皮膚,那真實的溫度仿佛一束微光,穿透了她混沌的意識。
爾泰用手掌按在她的後腦勺上,將她的臉貼在自己頸側。
小燕子起初還在掙扎,雙手推著他的胸口,推了幾下,便再也沒有力氣了。
她的手滑落下去,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他懷裡,只剩下一陣陣壓抑,斷斷續續的抽泣。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令人心碎的委屈,纏繞在爾泰的心上,越收越緊。
爾泰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感受著她身體的瑟縮透過衣料傳遞過來,帶著她所有未說出口的噬痛,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沒事了,沒事了。」他嗓音溫軟的哄勸,「我就在你身邊,哪兒也不去,我一直陪著你,別害怕!」
小燕子被他半擁半抱的攏在懷裡,爾泰低下頭,唇瓣貼著她微涼的皮膚,停留了許久,才緩緩移開。
他的聲音拂過她的耳畔:「小燕子,你感受到了嗎?我一直在呢!」
小燕子的哭聲漸漸變成委屈和依賴的抽噎,她緩慢地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那雙曾經靈動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淚水、不安,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試探。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夢境的延續。
突然,小燕子近乎急促的伸出手,一把摟住了爾泰的脖子。
她的手臂纏得緊緊的,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肩窩裡,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
爾泰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震住了。
這是她醒來後,第一次主動的、用力的靠近。
一股洶湧,混合著心痛的暖流衝上他的眼眶,讓他瞬間紅了眼睛。
他立刻收緊手臂,將她緊緊回抱住。
一隻手護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依然小心地護著她的小腹,將她同樣用力地、珍重地擁入懷中。
爾泰把臉埋在她的髮絲里,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彎起來,彎到一半又被無盡的酸澀淹沒,最後定格在一個又哭又笑的表情上。
「爾泰……爾泰……爾泰……」小燕子將臉埋在他的頸側,一遍遍地叫著他的名字。
聲音微弱帶著顫音,卻又執拗的,不肯停歇的重複。
她的淚水打濕了他的衣領,順著他的頸側滑落,溫熱的液體浸透了他的皮膚,也浸透了他的心。
「我在,我在,我在這兒呢!」爾泰的聲音哽咽了,「小燕子,我一直都在!」
「我好痛……我好痛……」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是那些被壓抑的委屈和膽怯,是那些獨自承受的日日夜夜積攢下來的、無處訴說的酸楚。
「我知道,我知道。」爾泰閉上眼,將她抱得更緊,「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才讓你受了這麼多苦!全都是我的錯。」
「對不起,小燕子,對不起……」他在她耳邊低語,用自己的臉頰貼著她的髮絲,輕輕摩挲。
小燕子不知道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她太累了,那一聲聲呼喚漸漸低了下去,環在他頸間的手指也一點點鬆了力道。
她的頭軟軟地往後仰去,歪歪地靠在他的臂彎里,露出一段纖細蒼白的脖頸,脆弱得讓人心驚。
「小燕子?」爾泰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心中一驚,連忙鬆開一些,低頭去看她的臉。
只見她半闔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鼻尖通紅通紅的,嘴唇微微張開一道縫。
她還在哼哼唧唧地說著什麼,聲音含含糊糊,像是「爾泰」又像是「痛」,已經聽不太清了。
爾泰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泛起一陣酸澀又柔軟的漣漪。
他沒有鬆開小燕子,反而將她抱得更穩了一些。
嘴唇掠過她的發稍,吻了吻她緊閉的眼瞼,最後在她乾裂的唇上輕輕地貼了貼。
「睡吧,小燕子,我在這裡守著你。」
爾泰托著她的後腦和腰背,輕手輕腳將她放平在床上,她的頭落到枕頭上的時候微微蹙了一下眉,他立刻停住。
等她眉頭重新舒展開,才把手從她頸下慢慢抽出來。
爾泰仔細地替她掖好被角,將她冰涼的手握在掌心裡,放在自己胸口捂熱。
小燕子無意識地側過頭,朝著他的方向,尋找他的氣息。
爾泰就這樣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恬靜而脆弱的睡顏百感交集。
憐惜,自責,慶幸,還有一絲微弱的、不敢張揚的希冀。
她主動抱了他。
雖然是在她情緒崩潰的邊緣,但那是一個開始。
是她在漫長的黑暗之後,第一次向他伸出的手。
爾泰將她的手舉到唇邊,吻了吻她的指尖:「小燕子,我會等你。等你願意重新相信我,等你願意跟我回家。多久我都等。」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右手上。那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蜷著,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裂口又崩開了。
滲出一道淡淡的血色,已經半幹了,在指尖凝成一小片暗紅。
爾泰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放輕動靜,從小几上拿來藥膏、剪刀和乾淨的細棉布,重新坐回床沿。
他把燭台挪近了些,確認她沒有皺眉沒有要醒的跡象,才敢給她上藥。
那道新崩開的裂口在食指關節處,滲出一點鮮紅的血絲。
爾泰眉心擰了一下,剪了一塊乾淨的棉布,蘸了溫水,斂著力道點在傷口上,把乾涸的血漬一點一點化開、擦淨。
小燕子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他立刻停下。
等了片刻她才重新安靜下來。
爾泰挖了一點藥膏在指尖,用體溫化開,均勻地塗在她的傷口上,從指尖到指節,每道裂口地塗過去。
爾泰低下頭,對著她的手指輕輕吹了口氣,一邊吹一邊低聲說:「小燕子,不疼了。」
做完這一切,爾泰將她的手放回被子裡,又檢查了一下炭火,確保房間足夠溫暖。
窗外夜色深沉,爾泰在她身邊躺下來,目光落在她熟睡的側臉上,一瞬不瞬。
他忍不住伸出手臂,從她頸下穿過,把她重新攏進懷裡。
小燕子沒有醒,只是無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臉貼上他的胸口,呼出的氣息又輕又暖。
爾泰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額頭,輕聲說了一句:「好好睡吧,我的小燕子。」
他知道,她心裡的傷還很深,信任的裂痕還很寬,需要他用很長很長的時間,去一點一點的修補。
但至少,此刻,她在他懷裡,睡的安穩。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