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爾泰幾步衝過去,一把推開那兩個僕婦。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被他推得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
小燕子失去了支撐,整個人軟下去,爾泰伸手接住了她,把她緊緊護在身後。
她的身體貼著爾泰的後背,雙手死死抓著他。
「二爺……」僕婦們面面相覷,不敢上前。
福晉沒有退。
「爾泰,你讓開。」福晉語氣不重,卻帶著做額娘的權威和不容商量的決絕,目光越過爾泰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上。
「她現在神智不清,不能再由著她胡來。你看看她把自己糟蹋成什麼樣了?嬤嬤們跟額娘回去,把她帶回福家好好調養,這是為她好。等孩子平安生下來——」
「額娘!」爾泰打斷了她。他的聲音在發抖,是被生生撕裂的痛楚。
他把小燕子擋得更緊了,一隻手反伸到身後護著她。
爾泰眼圈發燙,看著福晉的眼神里有哀求,有崩潰,還有一道他從來沒有在母親面前亮出過的鋒刃。
「您帶這麼多人闖進來,把她從床上往下拖,這叫為她好?她不是犯人!她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用命護著的人!她不願意走,誰也帶不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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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福晉聲調陡揚,極力維持表面的鎮定,「你是被她迷了心竅了!她如今這個樣子,怎麼能照顧好自己?
「我是在救她,不是在害她,我是她婆母,我還能把她吃了不成?」
「您已經把她吃了。」爾泰揚起的聲調驟然沉了下來,嗓音蒙上一層黯淡。
帶著血,帶著淚,帶著一個兒子對母親最後的、絕望的懇求。
他抬眸看向自己的額娘,熱淚滑落,顆顆墜地。
「從小到大,我從沒有違逆過您,可今天,您要帶走她——額娘,您這是在要我的命。」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肚子裡是我的骨肉。她一個人懷著孩子在破茅屋裡熬了幾個月,連一碗熱粥都吃不上。」
爾泰凝望著福晉,眼淚源源不斷自眼眶漫出:「她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不是她自己糟蹋的——是我沒有護好她,是福家沒有護好她,是我們對不住她。」
無形的利刃狠狠剖開爾泰的心臟,撕裂的鈍痛在胸腔里蔓延翻攪,喉間泛起淡淡的腥甜。
爾泰強撐著沒有倒下, 喉頭滾動,疼得呼吸都在打顫:「額娘,您帶這麼多人闖進來把她從床上往下拖,您這是在誅我的心!」
一字一字,帶著壓抑的痛。
福晉整個人僵在當場,驟然襲來的驚慟將她釘立原處,連呼吸都似頓住。
「兒子這輩子沒有求過您什麼。今天兒子求您——放她一條生路。也放我一條生路。」
「您每說一句為她好,就是在拿刀往兒子心口上捅。兒子這裡——已經爛了,已經碎了,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剩她了。」
「額娘,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把她拖走,看著她被當作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子看待……那樣她會死的。她有什麼好歹,兒子也活不成。您就當兒子不孝——求您,帶人走。」
福晉唇齒震顫,縱然滿心酸澀,可態度依舊執拗不改。
「額娘……額娘不是要害她,額娘是要救她。你看看她現在的樣子,連站都站不穩,你一個人在這裡能照顧她多久?」
「嬤嬤們都是過來人,知道怎麼伺候孕婦,知道怎麼安胎養神。你跟額娘回去,額娘親自照顧她——」
小燕子從爾泰身後慢慢地滑了下去。她的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她抬起頭,散亂的頭髮看不清她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裡面什麼都沒有,只剩一片被燒盡之後剩下的荒蕪。
她面朝爾泰,跪在他腳下,伸出那雙布滿傷痕的手,抓住了他的袍角。
「爾泰,我求你……」小燕子聲線沉沉垂落,混著未壓下的哽咽,啞得幾乎聽不真切。
「你放我走吧……我什麼都不要的,只求你放我走……」
「我求求你,你……看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我一馬好不好?」
小燕子仰著臉,淚水淌過瘦削的臉頰:「格格的身份,福家的名分,一切的一切,我全都還給你們。」
「我連……我連我的爾泰……我都不要了。我只想要我的孩子。你們把他留給我,好不好?」
「我求求你們,把他留給我。我什麼都沒有了,就只剩他了。你們把他搶走了,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她說至最後,聲音徹底崩裂。
不見啼哭,只有被碾磨而出的哀戚,輕渺薄弱,恍若一縷殘煙,一觸即散。
爾泰垂首望去,他的小燕子就跪在自己腳邊。
指尖泛著青紫,緊緊揪著他的衣袍下擺,好似那是她僅剩的救命依託。
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了,炸得他整個人晃了一下。
他想過無數次她重新開口跟他說話的樣子,想過她罵他,想過她打他,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跪在他腳下求他。
她跪他。
「小燕子……你起來……」
爾泰語聲支離,膝蓋跟著彎下去,手忙腳亂地去扶她,想把她的膝蓋從冰冷的地面上抬起來。
可他的手才剛觸到她的胳膊,她便如同遭到灼燒一般驟然驚顫,渾身猛地往後瑟縮,慌忙避開他的觸碰。
小燕子動了。
她心神一震,腳步紛亂,倉促往後踉蹌退了數步。
指尖簌簌發抖,她探向身側小案的托盤,顫巍巍攥住了那把剪刀。
刀尖先是指向福晉,指向那些僕婦和護衛,手抖得幾乎要握不住。
「你們走——!走——!都走——!」小燕子時不時迸出破音,吐字格外費力。
剪刀在手中不住搖晃,刀尖失了準頭,幾番晃動之後,才慢慢旋迴,冰冷抵在自己的脖頸之上。
「別過來——!」
小燕子聲調陡然揚高,嗓音劈顫喑裂,眼底死寂裂開一道口子,奔涌著瀕臨毀滅的瘋狂。
她嘶聲喝令:「都別過來!你們……你們走!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