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劍從院外回來時,爾泰還站在原地,像一截生了根的樁子。
月光把他周身的輪廓勾得冷硬,袍角被夜風吹得獵獵翻動。
蕭劍看了他一眼,徑直往西廂房走,擦肩而過時連眼皮都沒抬:「你站在這兒,她也不會見你。」
爾泰沒有動,只盯著那扇窗子低聲道:「她見不見我,是她的事。我走不走,是我的事。」
蕭劍停下腳步,側過頭來,目光冷得像刀鋒上的月光:「福爾泰,你若還有點良心,就離她遠點。她今晚剛動了胎氣,受不起你再折騰。」
「我沒想折騰她。」爾泰的聲音也冷下來,下頜線繃得死緊,「我就在這兒,不進去,不說話。她不知道我在,就驚不著她。」
蕭劍嗤了一聲:「這話你騙鬼去吧。你帶著那麼多人闖進來,她眼睛看見你了,現在你站在她窗子外頭,她心裡會不知道?」
他說著,回身走到爾泰面前,目光沉沉地壓下來,「福爾泰,我不管你在學士府是什麼做派。到了我這兒,你最好收起你那套二爺的脾氣。我妹妹的身子比你的臉面金貴得多。」
爾泰的臉色在月光下青白交錯。他何嘗不知自己今日莽撞了,可蕭劍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往外趕,他骨子裡的倔勁兒也上來了。
他咬著後槽牙:「蕭劍,我念你是她哥哥,不與你計較。可你今天若執意趕我,我走便是。但我不離開。我會在這院子外頭站著,我一定要守著她。」
蕭劍眯了眯眼,像在打量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半晌,他冷聲道:「隨你。」再不多看他一眼。
爾泰果然沒有跟進屋,而是慢慢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背靠著樹幹,面對著西廂房的方向,不再作聲。
夜越來越深,風也越來越冷。山裡的冬夜像浸了冰的布,從四面八方裹過來,順著領口、袖口直往骨頭縫裡鑽。
阿德抱著件厚氅站在院門外,幾番想進來勸,又不敢。
爾泰在樹下站得筆直,臉色被凍得發白,嘴唇微微發青,卻始終沒有挪動一步。他只是盯著那扇窗。那扇窗里點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窗紙上滲出來,像隔著萬水千山,又像近在咫尺。
不知過了多久,窗里的燈光忽然晃了晃。有人影在窗紙上動了一下,接著是模模糊糊的說話聲。
爾泰的後背立刻挺直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那扇窗。
是小燕子醒了。他聽不見她的聲音,可他能感覺到她就在裡面,就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呼吸著同一片夜風。
屋裡,蕭劍正坐在床前,把手裡的溫水遞過去。小燕子小口小口地抿了兩口,又靠回枕上。
她的臉色好了些,可眉心還蹙著,時不時往窗子的方向瞟一眼。
蕭劍看在眼裡,沒作聲。小燕子便又躺下,翻了個身,拿後腦對著窗。
可過不了一會兒,她又撐著身子坐起來,低聲問:「哥,外面是不是起風了?聽著好大。」
蕭劍把燭心撥了撥,淡淡道:「一到夜裡就這樣。」
小燕子「哦」了一聲,重新躺下,可那雙眼卻睜得大大的,望著頭頂的帳子,一動不動。
蕭劍也不催她睡,只把滑到她腰下的被子重新拉上來,蓋到她肩頭。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怎麼,心軟了?」
小燕子像被火燙了一下,忙道:「沒有。」她轉過臉去,把半張臉埋進枕頭裡,瓮聲瓮氣地補了一句,「我有什麼可心軟的。我自己都顧不過來,哪有功夫管別人。」
蕭劍看著她,不戳破。
她嘴上說沒有,可那雙眼睛從醒過來到現在,已經往窗外瞟了不下十回。她越是這樣,蕭劍心裡越不是滋味。
他既氣那個站在院中凍著的男人,又拿自己這個心口不一的妹妹沒有辦法。
半晌,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一條縫。
冷風立刻灌進來,小燕子縮了縮脖子,卻沒有阻止。
蕭劍側身往院裡看了一眼,爾泰仍站在槐樹下,聽見窗響,整個人都緊繃起來,目光直直地朝這邊望。
月光下,他的頭髮和眉梢都沾了一層薄薄的霜。
「還站著。」蕭劍淡聲道,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小燕子沒說話。她擁著被子,慢慢地坐起來,也朝那條窗縫外看了一眼,目光穿過半掩的窗,正巧與爾泰的視線撞在一起。
夜風從她耳邊擦過,她看見爾泰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叫她,可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眼裡有太多東西,多到只一眼,就讓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她慌忙收回視線。
「哥,關窗吧。」小燕子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我困了。」
蕭劍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窗關嚴。冷風被擋在外面,可方才那一瞬的畫面,卻像印在了小燕子的眼睛裡。
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頭頂,蕭劍在床前站了一會兒,終是沒再說什麼,只輕輕道:「睡吧,有事叫我。」然後吹熄了燈。
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那點冷白的月光透過窗紙,朦朦朧朧地照在床前。
小燕子閉著眼,卻怎麼也睡不著。她聽見風從院中穿過,聽見老槐樹的枝椏被吹得吱嘎輕響,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又沉又亂。
她知道爾泰還站在那裡。她能感覺到他。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拔不出來,又捨不得不拔。
而院中,爾泰見窗子開了又關,她的身影一閃而過,像做夢一般。他低下頭,把凍僵的手攥成拳,抵在額頭上,輕輕呼出一口氣。
白氣在月光下散開,像他此刻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冷是真冷。可他不走。
她若天亮才肯看他一眼,他便站到天亮;站到她捨不得再說一句「你走」。
夜還很長。
風吹過院牆,吹過兩個各懷心事的男人,和屋裡那個把臉埋在被子裡、怎麼也睡不著的姑娘。